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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乖巧难换半句夸(1 / 2)

奶奶的脊背已经弯曲,她的温暖如同风中的残烛;父亲的失望是一座难以融化的大山;母亲的怨怼像无形的冰墙。我这刚刚点燃的生命火苗,是会在下一阵寒风中熄灭,还是能倔强地,哪怕再微弱,也要燃烧下去?

这些问题,都留给往后那漫长而崎岖的岁月去回答了。

眼下,我只是一个被裹在旧棉絮里的、安静的小麻烦,名字暂时还没有,只有一个基于排序的、带着敷衍的称呼——四丫头。

四丫头的人生大戏,这就算开锣了。锣鼓点儿是摔门声和寒风呼啸,背景是灰白的寒冬和一张张写满失望的脸。我这主角,连声像样的啼哭开场白都欠奉,只好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品尝这头一口的人间滋味。

嗯,真冷。

日子像驴拉磨盘,一圈又一圈,慢腾腾地往前捱,竟也捱到了我三岁上。一九六五年的春天,像个羞怯的小媳妇,试探着,用柔嫩的指尖轻轻叩打着川东这片依旧带着寒意的土地。河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的芽苞,田埂上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连吹过院坝的风,也少了些刀削似的凌厉,添了几分黏糊糊的、撩拨人的暖。可我们老孙家屋里的空气,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我出生时的寒冬,暖阳总也照不进那几个低矮的窗户,即便透进来些许光斑,也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味道。

我走路还不大利索,两条小短腿像是不听使唤的棒槌,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时常把自己绊个跟头,摔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激起一小团尘土。膝盖和手肘处的补丁,便一层层摞起来,像是记录我成长跌撞的年轮。可我眼里,却仿佛天生就装了活儿。这话听起来有些玄乎,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懂什么活儿呢?可我就是知道。许是从小就看惯了娘和姐姐们忙忙碌碌的身影,许是潜意识里明白,在这个家里,想要不被那无形的冷眼彻底冻僵,总得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个白吃饭的累赘。

比如,我会努力拖过那把比我还高出半个头的破扫帚。那扫帚是用竹枝扎的,沉得很,我两只小手一起上阵,才能勉强把它从门后挪动。然后,学着娘平日里的样子,两只脚岔开,身子前倾,使出吃奶的劲儿,在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划拉”。与其说是扫地,不如说是在画画,东一道,西一道,扬起的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里欢快地跳舞,呛得我直咳嗽。成果自然是惨不忍睹,往往是把局部的灰尘均匀地摊开到更广阔的区域。

这天下午,我正吭哧吭哧地进行着我的“创作”,我爹孙仕杜恰好从外头回来。他大概是刚在队部算完账,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还有那种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精明与刻板。他撩起旧蓝布帘子迈进堂屋,一眼就看见了我这滑稽又吃力的模样。

他停下了脚步,既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露出被逗乐的笑容,也没有上前来帮我一把。他就那么站着,皱着眉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在我和那把大扫帚之间逡巡。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半晌,他才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坨子,砸在我刚刚因劳动而有点发热的小身板上:

“女娃子,学这些就对了。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现在多学点,将来到了婆家,手脚勤快,也不至于让人戳脊梁骨,说我们老孙家没家教。”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冰冷。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定。仿佛我生为女娃,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将来某个未知的“婆家”做准备,此刻所有的劳作,都是一种预演,一种投资,与我这具体的人本身的喜怒哀乐,毫无关系。我那点微末的、想要获得认可的期盼,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就瘪了。心里头那点刚冒头的热乎气,瞬间凉了下去,比刚才扬起的灰尘落定得还快。

我悻悻地松开扫帚柄,它“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我爹像是完成了一项观察任务,不再看我,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他的背影,透着一种让我无法理解的、坚硬的冷漠。

再看看我大姐孙娟音,那境遇可就真是天上地下了。大姐比我大五岁,今年八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她随了我娘,天生一副好模样,瓜子脸,大眼睛,皮肤比我们这些泥地里打滚的妹妹们要白净细腻得多。她嘴也甜,像抹了蜜,总能在我爹眉头紧锁时,凑上去说几句软和话,或者在他算账算得心烦意乱时,适时地递上一杯不烫不凉的茶水。我爹那张难得放晴的脸,多半是大姐的功劳。偶尔,他心情极好的时候,还会从他那宝贝似的、锁着的抽屉里,摸出一块用花花绿绿糖纸包裹着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剥开,塞到大姐嘴里。那时候,大姐的眼睛就会弯成月牙儿,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空气里都仿佛弥漫开一种甜腻腻的气息。那糖纸,她会仔细地抚平,宝贝似的夹在课本里,偶尔拿出来对我们炫耀一下,那透明的玻璃纸在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晃得我们眼花,也晃得我心里酸溜溜的。

而我呢?吭哧吭哧把比我还沉的猪草筐从后院拖到前门口,小脸憋得通红,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流,沾湿了枯黄的头发。我娘顶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瞥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仿佛这只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完成了是理所应当,完不成才是罪过。她那一声“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比责备更让人难受。责备至少还代表着一种关注,而她这声“嗯”,是彻头彻尾的忽视。

通炉火更是个技术活,也带着风险。我们家用的是烧煤的灶膛,每天清晨,需要用铁钩子把炉箅子下的煤灰掏干净,再换上新的煤块,保证火种不灭。有一次,我学着娘的样子,踮着脚,用那根对我来说过于沉重的铁钩子去捅那结了一层硬壳的炉灰。大概是力道没掌握好,一块烧得通红的煤核儿,“噗”地一声从炉眼里蹦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扶着灶台边缘的手背上。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难以形容的糊味儿。

一阵尖锐的、火烧火燎的剧痛瞬间窜了上来,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我举着那只瞬间就起了个透明水泡的小手,跑到我娘跟前,想寻求一点安慰。

我娘正在切萝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她瞥了一眼我手背上那个亮晶晶的水泡,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并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她转身从锅底刮下一点黑乎乎的锅底灰,不由分说地抹在我的烫伤处,动作麻利却粗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横。那锅底灰倒是带来了一丝凉意,暂时缓解了灼痛,但她随之而来的数落,却比那煤核儿还烫人:

“毛手毛脚!干啥都不行!说过多少次了,小心点小心点!女娃子家,留个疤瘌,将来咋见人?”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撒豆子。我那点委屈的泪水,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抢白,硬生生给逼了回去,只能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胸口发闷。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团丑陋的黑色,再看看我娘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突然觉得,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里这莫名的酸楚来得难受。

我偷偷扭头,看向里屋。大姐孙娟音正站在家里唯一那面边缘已经锈蚀、照出的人影都有些变形的小圆镜子前,美滋滋地扎着头绳。那头绳,是鲜艳夺目的正红色,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簇跳跃的、温暖的火苗。她灵巧的手指把乌黑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辫子,再用那红头绳在辫梢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左右转动着脑袋,欣赏着镜子里那个因为这一点红色而显得格外鲜亮、娇俏的身影,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那红色,真好看啊。像年画上娃娃的脸蛋,像过年时才能偶尔见到的鞭炮碎屑,像……像一切热烈而美好的东西。它牢牢地抓住了我的目光,也勾起了我心里一种模糊的、属于小女儿家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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