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怒吼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我人小,身子灵活,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看也不看大路,一头就扎进了河滩旁边那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
玉米叶子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刮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上了,只凭着感觉,在玉米秆的迷宫里七拐八绕,专挑那些狭窄难行、枝叶茂密的地方钻。膝盖磕在土坷垃上,也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到!被抓到就死定了!
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似乎被茂密的玉米林隔绝、削弱了。我不敢停,拼命地跑,直到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嗓子眼干得冒烟,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实在跑不动了,才敢停下来,躲在一丛特别茂密的玉米秆后面,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四周只剩下风吹过玉米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我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我竖起耳朵仔细听,远处的叫骂声好像消失了?他们没追进来?还是被我甩掉了?
我扒开玉米叶,小心翼翼地往外窥探。河滩方向静悄悄的,已经看不到“蛮牛”兄弟那可怕的身影,也听不到桂花和小胖子的动静。
他们……跑掉了吗?小胖子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我定了定神,不敢原路返回,只好在玉米地里摸索着,绕了一个大圈子,心惊胆战地往我们村的方向摸去。
等我像只惊魂未定的小老鼠,灰头土脸、衣衫被玉米叶划得一道一道地溜回村头老槐树下时,远远就看见桂花也在那里,同样是一身狼狈,正靠着树干喘大气。
“婵音!你没事吧?”桂花看到我,惊喜地跑过来。
“我没事,小胖子呢?”我急忙问。
桂花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带着哭腔:“完了!小胖子……小胖子被他们逮住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
原来,小胖子因为太胖,跑不快,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蛮牛”兄弟轻而易举地擒获了。那兄弟俩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拎着小胖子的后衣领,把他提溜了回去。
“那……我们的筐呢?”我又问,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筐?早被他们踩烂了!草也撒了一地!”桂花忿忿地说,眼圈都红了,“咱白干了不说,小胖子落在他们手里,可咋办啊?”
我们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无措。这下篓子可捅大了!
忐忑不安地熬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果然,王家庄的村长,就领着脸有得色的“蛮牛”兄弟,还有垂头丧气、眼睛哭得像个桃似的小胖子,找上了我们家的门。
我爹我娘被从屋里叫出来,听着对方村长义正辞严地控诉我们“跨境偷盗”、“破坏集体经济”(虽然只是几筐猪草,但上纲上线起来,罪名也不小),脸上那是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很。我爹平日里在队里也算是个能说会道的会计,此刻却只能陪着笑脸,不停地点头哈腰,说着软话赔不是。
最后,不光是我们家的脸面丢尽了,我爹还不得不忍痛答应,赔上家里仅存的小半筐准备当口粮的红薯,才算是把这事儿给了了。
王家庄的人一走,我爹那张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你个死丫头!胆大包天了你!敢带着人去偷东西!老孙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我娘在一旁,也是咬牙切齿:“就知道惹祸!赔了红薯,晚上喝西北风去啊?真是个丧门星!”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的。我知道,一顿责罚是跑不了了。
果然,我爹怒吼着:“给我跪搓衣板去!不到吃饭不许起来!好好反省反省!”
我们家那块搓衣板,是木头做的,上面的棱条都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滑了,但跪上去,膝盖依旧硌得生疼。我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在那块冰冷的搓衣板上跪了下来。夏日的地面,隔着薄薄的裤子,传来一股燥热,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院子里,鸡在悠闲地踱步,偶尔啄食着地上的草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人眼睛发疼。爹娘的骂声还在屋里隐约传来,夹杂着对那半筐红薯的心疼。
膝盖渐渐由疼痛变得麻木。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可我心里,却并不像爹娘以为的那样,充满了悔恨和恐惧。相反,一种奇怪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
这次“远征”虽然失败了,损失惨重,还挨了罚。但是……但是我成功跑掉了,不是吗?我在玉米地里,靠着自己的机灵和速度,甩掉了“蛮牛”兄弟的追捕。我积累了宝贵的“对敌”经验!我知道了,遇到危险不能傻跑,得利用地形,得往难走的地方钻。我也看清了“塑料”队友情的不可靠(小胖子被抓就把我们全卖了),以后干啥事,得更谨慎,得更靠自己。
这么一想,这顿跪,这半筐红薯,似乎……也没那么亏了?至少,它让我明白了一些以前懵懵懂懂的道理。
这算不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我偷偷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像一枚枚小小的金币。
值了!我在心里,对自己悄悄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