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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祖孙情深慰寂寥(1 / 1)

日子像屋檐下的滴水,不紧不慢,一滴,又一滴,敲在岁月的石阶上。那个因为偷猪草而跪搓衣板的夏天,仿佛还是昨天膝盖上清晰的痛感,可院墙根下的蟋蟀,已经换了一茬鸣叫,声调里带上了秋日特有的、金属般的凉意。

我们老孙家,依旧是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像一头疲惫沉默的老牛,匍匐在愈发高远的蓝天之下。屋里的空气,因着爹娘那常年不化的、对我这“赔钱货”的冷淡,总显得比外头还要滞重几分。

大姐孙娟音越发像一朵需要精心供养的花,爹娘的目光和家里那点有限的资源,便不由自主地向她倾斜。而我,依旧是那个角落里无声无息的影子,干活,吃饭,偶尔因了弟弟们的调皮或自己的“不懂事”,招来一两句带着冰碴子的呵斥。

然而,在这片似乎无处不在的寒意里,却有一处,是让我感到暖和的。那暖意,不在爹娘偶尔施舍般的眼神里,也不在大姐那带着优越感的红头绳上,而在那个总是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身上——我的爷爷。

爷爷是家里一个近乎静止的存在。他大多时候就蜷在堂屋门后那个背风的墙角,身下垫着个磨得油亮的旧麻袋,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恰好能照到他半边身子,把他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照得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一道,浅一道,里面仿佛藏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他身上的那件褂子,更是成了家里的一件“古董”,蓝布早已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大歪斜,有些是奶奶在世时的手笔,有些,则出自他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并不擅长女红的手。娘几次三番看不过眼,说要给他扯布做件新的,他却总是摆摆手,声音浑浊而固执:“不用,不用,这穿着舒服,自在。”仿佛那件破褂子,是他的一层铠甲,或者,是一段他不愿剥离的过去。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爷爷和爹娘、和姐姐们都不一样。他的眼神浑浊,看人时却没有什么算计和挑剔,尤其是看我忙进忙出——拖扫帚,喂兔子,或者被娘指派去干各种杂活时,他那眯着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种……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那目光,像冬日里难得的一小片阳光,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落在我身上,让我觉得,自己这个“四丫头”,似乎也并不是完全多余的。

许是贪恋这点稀有的暖意,我总会找机会凑到爷爷身边去。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抽着旱烟,那股子辛辣呛人的烟味,混着秋天干燥的空气和泥土的气息,成了我记忆里关于爷爷最鲜明的味道。

有一天,我看见爷爷脱下那件宝贝似的旧褂子,放在膝上,笨拙地试图把袖口一处新绽开的裂缝勉强捏合。那动作,看着都替他费劲。

我心里一动,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声说:“爷爷,我给您洗褂子吧?保准洗得干干净净,这口子,我……我试试看能不能缝上。”

爷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半晌,他把褂子递给我,嘴角似乎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所剩无几的、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嗯,好,四丫头有心了。”

得了这句“有心”,我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心里竟有些雀跃。我抱着那件沉甸甸、带着浓重老人体味和烟油味的旧褂子,跑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浸泡,用那碱性的皂角费力地搓洗。水很凉,已是深秋,井水更是刺骨。但我搓得很卖力,小手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那褂子上的污渍年深日久,并不容易洗净,但我一遍遍揉搓,仿佛要把自己那点不被看见的委屈和渴望,也一并洗进去。

等我终于把褂子拧干,晾在院子里的麻绳上,那破旧的蓝布在秋风中微微摆动,虽然依旧布满补丁,却透着一股清爽的皂角气息。爷爷一直蹲在墙角看着,没说话。

傍晚,我去收晾干的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正要给爷爷送过去。他却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那只干枯得如同老树根的手,颤巍巍地伸进他穿着的那件单衣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然后,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用干净荷叶包着的小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悄默声的,别让你娘瞅见。”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分享秘密的神气。

我疑惑地打开荷叶,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鼻而来!里面竟是半个煮得酱红油亮、连骨头都酥透了的兔头!那肉并不多,但紧实入味,对我这个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的肚子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珍馐美味!

我惊讶地抬头看爷爷。他眯着眼,示意我快吃。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暖烘烘的。我背过身,躲在爷爷那宽厚的背影形成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啃着那半个兔头。肉丝撕扯下来,在嘴里慢慢咀嚼,那咸香醇厚的滋味,几乎让我舌头都一起吞下去。我知道,这一定是爷爷不知从哪里得来,自己舍不得吃,偷偷省下来留给我的。他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这实实在在的、带着油腥气的东西,在心疼我这个总也吃不饱、不受待见的孙女。

那半个兔头上的肉,成了我记忆中,截止到那时,吃过的最香的东西。不只是因为肉本身,更是因为里面包裹着的,那份沉默而滚烫的疼爱。

自那以后,给爷爷洗褂子,就成了我一项固定且心甘情愿的“美差”。而每次洗完,爷爷也总能像变戏法一样,从他那个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衣兜里,摸出点好吃的塞给我。有时候是剩下的半截烤得焦香的猪尾巴,有时候是一小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有时候,甚至是一小块难得一见、硬得能崩掉牙的冰糖。每一次,他都嘱咐我“悄默声的”,我们爷孙俩,就像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对抗这清贫生活的秘密交易。

而爷爷家屋后的那棵歪脖子橘子树,则成了我们这场“秘密交易”最重要的来源和精神象征。

那棵树,年纪怕是比爷爷小不了多少,树干粗壮歪斜,姿态古怪,像是个对命运梗着脖子的倔强老头。可就是这样一棵其貌不扬的树,每年秋天,却总能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枝头挂满金灿灿、沉甸甸的果子,像无数个小太阳,把屋后那一小片天地都映照得明亮起来。那橘子个头不算顶大,皮也略显粗糙,但成熟时散发出的那股子清冽幽甜的香气,却能飘出老远,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一切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这样一树橘子,无疑是一笔令人眼红的“浮财”。然而,政策卡得死紧,不许私下买卖,那是要被打上“投机倒把”的帽子,要挨批斗的。

可爷爷,这个平日里蹲在墙角、仿佛与世无争的老人,却偏偏敢“顶风作案”。他把这视作一种理所当然的营生,一种贴补家用、更是维系他与我之间那条温暖纽带的方式。

橘子熟透的时候,爷爷便会忙碌起来。他挑选出品相最好的橘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轻拿轻放,生怕磕碰了一点皮,影响卖相。然后,他把橘子装进两个大大的、底部垫了软草的竹筐里,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盖得严严实实,绑在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全身哪儿都哐当作响的破旧自行车后座上。

这个过程,总是带着一种紧张而神秘的气氛。爷爷会压低声音跟我“交代任务”:“四丫头,机灵点,给爷爷望风,看见戴红袖箍的,或者面生的人往这边来,就咳嗽两声。”

我于是便成了一个小小的哨兵,心提到了嗓子眼,扒着门缝,或者躲在屋角的柴火堆后面,紧张地注视着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看着爷爷佝偻着背,费力地蹬上那辆破车,摇摇晃晃地往城里方向去了,我的心也跟着那哐当哐当的声响,一起一伏。

爷爷说,城里那些工厂下班的工人,忙累了一天,愿意花上几分钱,买几个橘子解解乏,甜甜嘴。他卖得便宜,不敢久留,往往是快去快回。他蹬车的技术,是在当年跑码头时练就的,据说“溜得很”,好几次都险险地躲过了那些专门“抓投机倒把”的人。他回来跟我们讲起这些,脸上总会泛起一丝难得的、带着点狡黠和自豪的红光,那浑浊的眼睛里,也仿佛有了一点年轻时的光彩。

有一次,爷爷回来得特别晚,天色都擦黑了。我蹲在门口,等得心焦。终于听到那熟悉的哐当声由远及近,爷爷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他停好车,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他把我拉到灶房后头,避开屋里的人,又从怀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吃的。是一个小小的、方方的纸包。

我接过,打开。里面竟是花花绿绿的、好几张漂亮的玻璃糖纸!而在糖纸中间,包裹着几颗真正的水果糖!那糖块晶莹剔透,隔着糖纸都能闻到一股人工香精勾兑出的、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孩子疯狂的甜香。

“喏,卖橘子的钱买的,真正的水果糖!给你!”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甜味瞬间炸开,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甜得几乎有些齁嗓子眼儿。可我却觉得,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泡在了一个巨大而温暖的蜜罐子里!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真正意义上的“糖果”,那种工业化的、纯粹的甜,与爷爷偷偷卖橘子换来的风险与疼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而极致的滋味,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

于是,帮爷爷望风,看着他装车,成了我除了洗褂子之外,另一项充满期待的秘密任务。那橘子的清幽香味,混着爷爷身上那股子永远也散不尽的旱烟味,以及那种共同守护一个秘密的紧张与亲密,构成了我灰暗童年里,最温暖、最踏实、最富有色彩的片段。

我知道,这世上,人心或许是偏的,爹娘的爱或许是有条件的,但至少,还有爷爷,在用他那种沉默的、甚至带着点“不法”色彩的方式,笨拙而坚定地疼着我。

屋后的歪脖子橘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金灿灿的果子像一只只窥探人世的眼睛。爷爷靠着它,维系着一点微末的尊严和对我这不受欢迎孙女的爱。而我,则靠着这点偷来的温暖和甜意,像石缝里的小草,顽强地,又带着些许辛酸地,继续生长。

这祖孙俩的秘密同盟,能在这越来越紧的风声里,维持多久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嘴里那齁甜的水果糖滋味,和鼻尖萦绕的橘香与烟味,是真实而宝贵的。它们让我觉得,这人世间,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彻骨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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