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入神，原来识字不光是为了好看、有面子，还能有这样的实际用处，能保护自己不受欺负。爷爷的经历，给“识字”这两个字，涂上了一层更加现实和坚硬的色彩。
我学得很快，那些方块字像是早就等在我脑子里，只等爷爷来唤醒它们。爷爷看我认字时那专注和渴望的样子，很是欣慰，布满皱纹的脸上常常露出笑容。但有时，看着看着我，他又会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难以言说的遗憾。
“可惜了啊……”他摩挲着那本破旧的《三字经》，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可惜你是个女娃，要是男娃，爷爷拼了老命，砸锅卖铁，也送你去正经学堂念书，将来考个功名……唉，这世道……”
女娃。又是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我的手脚，也似乎要捆住我刚刚窥见一丝光亮的未来。我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仿佛被这声叹息吹得摇曳了一下。但我没说话，只是把地上那几个字，更用力地记在心里。
爷爷似乎想弥补这种遗憾，教得更加用心。他开始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孙——婵——音，”他用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三个字，比划比较多，对他来说有点费力，“这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是爹或者娘随便叫的。
“婵，”爷爷指着那个字，“是月亮里那个仙女，好看，也清冷。‘音’呢，是声音。爷爷那时候就想啊，咱家这四丫头，不求大富大贵，但盼着你的声音，能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清清亮亮，有劲儿！活得也像那蝉，土里埋再久，也能钻出来，叫得响响亮亮！”
我看着他，看着地上那三个属于我的、被赋予如此期望的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热乎乎的，又有点酸涩。原来我的名字，藏着爷爷这样的心意。我伸出手指，学着爷爷的样子，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一遍遍地练习写着“孙婵音”。那笔画真难啊，总是写不好看，但我却写得格外认真。
有一次，爷爷大概是觉得光教正经的有点乏味，或者是想显摆一下他并非只懂之乎者也，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孩童般的恶作剧神情，教我一句他自创的“歪诗”。
他摇头晃脑，用一种唱戏般的腔调念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婆娘骂娃娃！”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笑出来。这算什么诗啊！可又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仿佛能看见一个被老婆骂得缩脖子的男人形象。爷爷看我笑得开心，自己也嘿嘿地乐了，那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像一朵风干了的菊花。这“歪诗”，比“人之初”更容易记住，成了我识字启蒙中一抹亮丽而古怪的色彩。
我们的“教学活动”并非总是秘密进行。有时会被我娘撞见。她看见我们爷孙俩蹲在地上，对着泥巴写写画画，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女娃子认那么多字有啥用？”她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娃，围着锅台转？能认清男女厕所就不错了！净整这些没用的，有那工夫，多割点猪草，多编个筐，还能贴补点家用！”
她的话，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又冷又硬，能直直地戳进人心里。爷爷通常不与她争辩，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她一眼，然后等我娘转身走了，他才悄悄地对我说：“别听她的。她眼皮子浅，只看得见锅台那么大块天。识字明理，走到哪儿都低人一等？哼，那是她不懂。你记着，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本事长在自己身上，别人偷不走，也抢不去。”
爷爷的话，像一块厚实的棉布，轻轻包裹住我被娘的话语刺伤的心。我用力地点点头，把他的话，连同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起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那本破旧的《三字经》，和爷爷那些时而正经、时而诙谐的“歪诗”与往事，就这样成了我文化启蒙的开端。它们不像学堂里那样规整，却带着生活的温度和人间的烟火气。在那片泥土地上，在爷爷沙哑的诵读声和辛辣的旱烟味里，一个个方块字，就像一颗颗被擦亮的星星，开始在我混沌的世界里，闪烁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我知道，这点光芒，或许暂时照不亮我前行的路，也改变不了爹娘根深蒂固的看法。但至少，它让我知道，在锅台、猪草和兔笼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由文字和道理构筑的世界。而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爷爷已经悄悄地，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我摩挲着那本脆弱的《三字经》，心里暗暗发誓，我要认得更多的字，要比大姐认得还多！将来，我也要像爷爷说的那样，能看懂书信账本，不让人骗！或许……或许还能看懂更多有趣的故事呢？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爷爷收起树枝，打了个哈欠：“今儿个就到这儿吧，贪多嚼不烂。”
我帮着爷爷，用脚轻轻抹平了地上的字迹。那些字消失了，但它们已经住进了我的心里。我看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觉得那云彩的形状，都好像有点像刚才认的那个“山”字。
这本破书和爷爷的“歪诗”，就像一颗不起眼的种子，落在了我这片贫瘠的心田上。它什么时候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