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色,总是沉着一张灰扑扑的脸,亮得晚,黑得早。连着几日的阴霾,像是给天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洗不干净的旧棉絮,压得人心里也跟着发闷。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刁钻的湿冷,专往人脖颈里、袖口里钻,连带着屋里那点可怜的灶火暖气,也仿佛被这无孔不入的寒意吸走了大半。
我们老孙家,这几日的气氛,却与这阴冷的天气截然相反,隐隐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山喷发前的躁动和期盼。我娘的身子,像是吹气一般,一日日地膨大起来,走起路来都需要用手托着后腰,步履蹒跚。她的脸上,少了前几次怀孕时的疲惫和认命,多了几分孤注一掷般的紧张和……希冀?对,就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希冀。连带着我爹孙仕杜,那张平日里总是盘算着工分、计较着得失的脸上,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眼神里时常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焦灼与巨大渴望的光。
我知道,他们在盼着什么。或者说,整个老孙家,都在盼着什么。盼着一个能“顶门立户”、能“传宗接代”、能让爹在村里彻底挺直腰杆的——儿子。
这种期盼,像一层无形的、紧绷的膜,笼罩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平日里最爱支使我干活、骂我“丧门星”的娘,似乎都暂时忘记了我的存在,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大姐孙娟音也变得格外“懂事”,说话轻声细语,主动分担家务,仿佛也在用她的方式,为这个家期盼的“大事”尽一份力。
而我,孙婵音,依旧是我。干活,吃饭,偶尔去爷爷那里认几个字,听几句带着烟味的故事。只是心里那潭水,被这全家一致的、热切到有些诡异的期盼搅动着,也无法完全平静。我会偷偷看着娘那巨大的肚子,心里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抗拒。如果,万一,又是个丫头呢?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影,偶尔浮现,又迅速被我压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比往常更加阴冷的清晨,天光未亮,屋里还点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突然,里间传来我娘一声高过一声的、痛苦的呻吟和呼喊,接生婆王奶奶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安抚和指挥声也夹杂其中。堂屋里,我爹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背着手,不停地踱步,从那头走到这头,再走回去,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尘土都仿佛在不安地颤动。他不再念叨什么,只是嘴唇紧抿,脸色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全神贯注的期盼。
我们几个孩子都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大气不敢出。大姐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盯着里屋的门帘。我和五妹缩在炕角,听着里面传来的每一点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过得异常缓慢。屋外的寒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了下来,只有里间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器皿碰撞的声音,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突然,一声极其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像一把利剑,猛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沉闷!
那哭声,不同于我们姐妹出生时的细弱,洪亮,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主权般的气势。
几乎是同时,王奶奶那带着如释重负和巨大喜悦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出来,清晰得如同寺庙里的钟声: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恭喜孙会计!贺喜孙会计!是个大胖小子!”
“带把儿的!”
“小子!”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符咒,瞬间点燃了堂屋里凝固的空气!
我爹像是被雷电击中,先是猛地僵在原地,随即,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刻板严肃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狂喜的光彩!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嘿!”,然后,竟像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顾不得什么会计的体面,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直接从堂屋里蹦了出去,一路跑着,那脚步声咚咚咚地,像是擂响了胜利的战鼓,一路冲回了家!
家里的气氛,瞬间像开了锅的滚水,沸腾起来!
我爹冲进里屋,几乎是抢一般地从王奶奶手里接过那个被包裹在襁褓里、还在不住啼哭的、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肉团。他抱着那个小肉团,两只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是如此灿烂,如此毫无保留,是我在这个家里,从未得到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慈爱表情。他像是抱着一个稀世的珍宝,一个能点石成金、光耀门楣的金娃娃!
“好!好!好小子!哈哈!我孙仕杜也有儿子了!老孙家有后了!”他洪亮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我娘虚弱地躺在炕上,脸上没有了生产的疲惫,只有一种完成了某项伟大历史使命后的、巨大满足和骄傲,仿佛她不是生了个孩子,而是为老孙家立下了不世之功。邻居们闻讯,纷纷赶来道贺,挤满了原本就不宽敞的堂屋。
“恭喜孙会计!贺喜孙会计!”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孙会计,您这可是后继有人了!”
“瞧瞧这大胖小子,哭得多响亮!将来肯定有出息!”
“老孙家这香火,总算是续上了!功德圆满!功德圆满啊!”
那些恭维的话,像香甜的蜜糖,一股脑地灌进我爹娘的耳朵里。我爹抱着儿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风光,不停地向来人道谢,那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我娘虽然躺着,但那眉眼间的笑意和自豪,也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