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积攒了许久、平日里金贵得不得了的鸡蛋、红糖,一下子都有了明确无比的归属——全是给我娘“下奶”的,为了喂养那个刚刚降临的、尊贵的“小祖宗”。
我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被这巨大喜悦的洪流冲到岸边的小石子,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如同过年、甚至比过年还要热闹和欢腾的一幕。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被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击得粉碎。
我凑上前,踮着脚尖,也想看看那个能让全家如此翻天覆地的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孩子确实比我们姐妹出生时胖些,哭声也响亮,闭着眼睛,挥舞着小拳头,除了是个男孩,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可当我刚把脑袋凑近,我爹却像是下意识地、本能地侧了侧身,用他那宽厚的背脊,挡住了我的视线,仿佛怕我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东西,惊扰了他的宝贝儿子。
那个细微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我的心里。不是很疼,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直达心底的凉意。
原来,是不一样的。
我和他,在这个家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一样的。
我的存在,是“赔钱货”,是“丫头片子”,是“别人家的人”。而他的到来,是“大喜事”,是“香火”,是“后继有人”,是能让我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心头肉”。
一种混合着失落、茫然和清晰认知的苦涩,慢慢地从心底弥漫开来,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迅速地染黑了一切。
我被这巨大的喜悦排斥在外,非但如此,肩上的担子似乎还更重了。洗更多的尿布,烧更多的热水,跑腿拿东西……仿佛弟弟的降生,让我这个“闲人”终于有了更加“名正言顺”的用武之地。我忙得脚不沾地,像个小小的、沉默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这个欢天喜地的家里旋转。
忙碌的间隙,我瞥见爷爷蹲在熟悉的墙角,依旧抽着他的旱烟,看着屋里屋外这喧闹的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为添了孙子而特别欣喜,也没有丝毫不满,只是一种看惯了云卷云舒的淡然。他看到我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地从他面前经过时,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地、飞快地塞给我一颗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丫头,辛苦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
我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那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肤。我含着糖,那人工香精勾兑出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可我心里,却品不出多少甜味,反而那股苦涩,愈发清晰起来。
我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弟弟,看着爹娘那几乎能溢出来的宠爱和骄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名为“性别”的鸿沟。它就那样存在着,冰冷,坚硬,无法逾越。
就因为我是女孩吗?可女孩也一样能干活,一样能孝顺父母啊!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甘地呐喊。可这呐喊,在这满屋的“弄璋之喜”和“后继有人”的喧嚣中,是如此的微弱,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夜晚,喧嚣散去,家里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宁静。弟弟在娘的怀里睡着了,发出细小的鼾声。爹娘也带着心满意足的疲惫睡下了。大姐翻了个身,梦里似乎还在笑着。
我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寒风似乎又起劲了,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哭泣。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照在炕席上,形成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模糊的椽子黑影,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那种不甘,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在经历了漫长的压抑后,终于破开了冰冷坚硬的土壤,露出了它带着尖锐锋芒的嫩芽。
凭什么?
就凭他是个男孩?
可这世道,难道生为女子,便天生低人一等,便活该被忽视,被轻贱,连渴望一点平等的关爱都成了奢望吗?
我不信。
至少,我不甘心。
爷爷给的糖纸在我手心里被捏得窸窣作响,那点偷来的甜,和着这满心的苦涩,一起咽了下去。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在这个家里,我或许会更加“无足轻重”。但我也知道,我心里有些东西,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既然这家里靠不住,那么,能靠的,终究只有自己这双手,和这颗不肯轻易认命的心。
夜色深沉,寒意彻骨。而我心里那点不甘的火星,却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倔强地,开始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