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顽童胡乱撕扯的日历,哗啦啦地翻过去。那个在全家期盼中降生、被爹娘视若珍宝的弟弟,像一株得了充足雨水和阳光的野草,嗖嗖地窜着个头,转眼间,已经能满院子跌跌撞撞地跑了。他成了这个家里名副其实的“小霸王”,走路尚且不稳,那探索世界和搞破坏的欲望,却已经蓬勃得如同夏日疯长的藤蔓,无孔不入。
我那后院角落里的兔笼,便成了他最新的“探险乐园”。那几只雪团似的长毛兔,在我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毛色油光水滑,性情温顺,是我全部家当和希望的寄托,是我在这清贫家里唯一能紧紧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产业”。
我用卖兔毛攒下的钱,买了新的竹篾,花了几个晚上的功夫,借着月光,笨拙却用心地,将原来那个破旧的兔笼修补、加固,甚至还在门口编了个小巧的活扣机关,方便开关。这个新笼子,在我眼里,不亚于一座坚固的城堡,守护着我的“金疙瘩”们。
弟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早就盯上了这几团会动的“白棉花”和它们那个看起来很有趣的“小房子”。他时常摇摇晃晃地走到兔笼边,踮着脚尖,把胖乎乎的小手伸进栅栏缝隙里,想去抓兔子那抖动着的长耳朵,或者去拽它们身上柔软的毛。每次被我看见,我都会赶紧把他抱开,耐着性子哄他:“弟弟,不能抓,兔子会疼的。”他似懂非懂,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好奇和跃跃欲试,却从未熄灭。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院子里一片静谧。我刚从外面割了一筐鲜嫩的猪草回来,正准备先去喂兔子。刚走到通往后院的拐角,就看见了让我心胆俱裂的一幕——
我那宝贝弟弟,不知从哪里摸到了平日里劈柴用的、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柴刀!他正双手握着刀柄,像砍伐一棵巨树般,咧着嘴,用那并不锋利的刀口,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砍在我那崭新的、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兔笼门上!
“咔嚓!咔嚓!”
竹篾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耳膜上,更扎在我的心上!
笼门已经被他砍得七零八落,几根主要的竹条断裂开来,豁开一个大洞。我那几只兔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吓坏了,“白将军”和“玉团儿”挤在笼子最里面,瑟瑟发抖,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只半大的小兔子,已经从那破洞里钻了出来,正惊慌失措地在院子里乱窜,眼看就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的心像是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然后又猛地被投入了滚开的油锅!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你干啥!”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尖叫着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还在挥舞柴刀的弟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疼而变了调,“你为啥要弄坏我的兔笼!”
弟弟被我突如其来的凶悍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先是一愣,大概从未见过我如此声色俱厉的样子,随即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但他哭归哭,脸上却毫无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指着我那破损的兔笼和那只逃窜的小兔子,带着哭腔喊:“我想试试刀快不快!破笼子坏了就坏了!兔子跑了!都怪你推我!”
他那副“我没错,错都在你”的蛮横样子,像是一瓢汽油,浇在了我心头的怒火上。
就在这时,我娘闻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捞饺子的笊篱。她一眼看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宝贝儿子,又看见我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立刻像只护崽的母鸡,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心疼地拍着他的背,同时抬起头,对我怒目而视,声音尖利:
“你个死丫头!你个当姐姐的,跟弟弟较什么真?啊?不就个破笼子吗?坏了再编一个就是了!你看你把弟弟吓的!他要是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
“破笼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声音颤抖着,“这是我编了好几天的!我的兔子差点没了!这是他拿柴刀砍的!”
“男孩子皮点正常!”我娘根本不听我的辩解,反而把弟弟搂得更紧,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偏袒,“他多大,你多大?你个当姐姐的,不让着弟弟,还动手推他?反了你了!”
正吵得不可开交,我爹也沉着脸从外面回来了。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吵闹声。他了解了事情经过(主要听了我娘带着强烈倾向的叙述)后,那张脸更是黑得像锅底。他看了看坐在地上、哭得“凄惨无比”的儿子,又看了看我那被毁坏的兔笼和惊魂未定的兔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最终,那带着厌烦和不容置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说明天天气会如何一样:
“行了!吵什么吵!男孩子皮点正常,你当姐姐的,让着点弟弟怎么了?不就个笼子吗?再编一个就是了!多大点事!”
“再编一个就是了”……“男孩子皮点正常”……
他们的话,像两把冰冷的铁锤,交替着砸在我心上。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对那被毁心血的心疼,在他们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袒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我看着依偎在娘怀里、偷偷对我做鬼脸的弟弟,看着爹娘那如出一辙的、写满了“你小题大做”、“你不懂事”的脸庞,积累了很久的委屈和失望,像终于冲垮了堤坝的洪水,瞬间爆发了!
“什么叫再编一个就是了!”我哭着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控诉,“这是我编了好几天的!我的兔子差点没了!你们就只会向着他!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凭什么!凭什么!”
我爹大概没想到我敢这样顶撞他,尤其是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扬起手,眼看那蒲扇般的巴掌就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