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混账东西!还敢顶嘴!我看你是欠收拾!”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我下意识地闭紧眼睛的瞬间,一个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和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猛地从堂屋门口炸响,像平地惊雷:
“都给我住口!”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开了我爹那即将爆发的怒火和我绝望的哭喊。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爹那扬在半空的手。
只见爷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他依旧披着那件旧棉袄,身子佝偻着,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完全睁开了,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与淡然,而是射出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光,像两把磨亮了的旧匕首,缓缓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慢,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他先是指着还被娘搂在怀里、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忘了哭泣的弟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仿佛能冒出火星子:
“小子!”他盯着弟弟,那目光让一向无法无天的弟弟都瑟缩了一下,“损坏东西要赔偿,天经地义!这是规矩!老孙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得认!不管你是谁!”
然后,他那冰冷的目光转向我爹娘,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失望和毫不留情的质问:
“你们呢?啊?仕杜,老大家的?你们就是这么当爹娘的?婵音靠双手吃饭,这兔子,这笼子,是她一颗草一颗草喂出来,一根篾一根篾编出来的!是她的心血!是她立身的根本!这不比小子胡闹、耍混账金贵?你们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偏袒!这是教他成才,还是教他作恶?啊?!”
爷爷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我爹娘的脸上。我爹那扬起的巴掌,不知何时已经讪讪地放了下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我娘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在爷爷那洞悉一切、带着凛然正气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出声,只是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只逃过一劫的小兔子,在角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爷爷不再看他们,转向我,目光柔和了些许,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婵音,你的兔子,你自己护着,没错。骨头硬,是好事。”
最后,爷爷做出了“判决”。他勒令弟弟必须当面向我道歉。弟弟在爷爷那骇人的目光下,抽抽噎噎、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姐姐……我错了”。虽然毫无诚意,但形式重于实质。
接着,爷爷又看向我爹,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仕杜,你是当爹的,子不教,父之过。婵音的损失,你得担着。这个月你买烟的钱,扣下一半,给婵音买新的竹篾,算是补偿。”
我爹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心疼他那点烟钱,但在爷爷的威严下,也只能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听爹的。”
一场几乎要演变成暴力、并以我的彻底屈辱告终的风波,就这样被爷爷以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并且,主持了一次在我看来,近乎奇迹般的“公道”。
虽然那点赔偿微薄得可怜,远远不及我耗费的心血和所受的委屈。但爷爷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和他挺身而出、主持公道的行动,却像寒冬里猛然燃起的一簇篝火,发出的光和热,瞬间驱散了我几乎要被冻僵的心脏和四肢百骸的寒意。
我知道,这家里,终究还有明白人。还有一双眼睛,能看到我的付出,能看到我的委屈,能在我被彻底淹没时,递过来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看着爷爷佝偻着背,慢慢踱回堂屋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此刻的我眼中,高大得如同山岳。我紧紧咬着嘴唇,把即将涌出的、混合着委屈和感激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公道,有时候不需要多盛大,只需要那么一点点,就足以支撑一个备受冷眼的孩子,继续在这寒凉的人世间,艰难地,却又倔强地走下去。
我默默地走过去,抱起那只受惊的小兔子,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开始收拾那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兔笼残骸。手指触摸到断裂的竹篾茬口,依旧会觉得刺痛。但心里,却因为爷爷方才那片刻的守护,而重新生出了一点力气。
路还长,笼子坏了,可以再编。只要这双手还能动,只要心里这股不甘落后的劲头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