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总是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懒洋洋的倦意。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院里的泥地发白,连平日里最爱聒噪的母鸡,也都寻了阴凉地儿,耷拉着翅膀,缩着脖子打盹儿。空气像是凝固了的、温吞的油脂,黏糊糊地裹挟着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我们老孙家堂屋的角落里,除了爷爷那几乎成了固定陈设的佝偻身影外,又多了一件碍眼的东西——一张三条腿的旧小板凳。那凳子也不知是哪个年月留下来的,木质粗糙,原本的漆色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木头本身那灰暗的底色。
它的一条腿,从连接凳面的榫眼处彻底松脱了出来,歪斜地耷拉着,使得整个凳子像个瘸了腿的老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瘫在地上,坐上去便吱呀作响,摇晃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这张破凳子,就这么在角落里闲置了些时日,碍手碍脚,却又无人问津。
这天,我爹从队里回来,大概是心情不错,或者是被那歪斜的凳子绊了一下,他皱着眉头瞥了那瘸腿板凳一眼,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语气轻松地对我娘说:“这破玩意儿,放着也是占地方,瞅着都闹心,扔了算了,赶明儿我找木头再钉一个。”
我娘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头,也看了看那凳子,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扔了是怪可惜的,这凳面还挺厚实……可是,谁有那闲工夫修它?你会?”
我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我哪会这个?队里的账本还看不过来呢。找个木匠?为这么个破凳子,不值当花那钱。”
于是,这凳子便处在了一种“弃之可惜,修之无门”的尴尬境地,继续它在角落里碍眼且吱呀作响的生涯。
我,孙婵音,却对这张破凳子上了心。倒不是因为它有多珍贵,而是它那副“无用”的可怜相,莫名地勾起了我心里那点不肯服输的、想要“捣鼓”点什么的劲头。连兔子我都能养好,柳条都能编成筐,一张瘸了腿的凳子,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那张凳子。蹲在它旁边,用手指去摸那松脱的榫眼,研究那断裂处的痕迹。我发现,那榫头其实并没有完全断裂,只是因为年头久了,木头收缩,加上可能受过撞击,才从榫眼里滑脱了出来,连接处的木质本身,还算完好。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渐渐清晰起来:也许,我能把它修好?
这个想法让我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修凳子,可比编筐复杂多了。但我想起爷爷说过,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多尝试,总没坏处。
我先是找来了之前编筐剩下的一些、比较结实的麻绳。我想,既然榫头松了,把它绑紧,不就行了?我学着村里木匠偶尔捆扎东西的样子,试图用麻绳将那条脱落的凳腿,紧紧地绑回凳面下方。
然而,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那凳腿光溜溜的,麻绳无处着力,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捆了一道又一道,绳子勒得我手指生疼,可一松手,那凳腿依旧顽固地歪斜着,坐上去,照样摇晃,只是多了绳索摩擦的“嘎吱”声,显得更加不堪。
我有些气馁,看着被我捆得像个蹩脚伤兵似的凳子,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泼了一瓢冷水。难道真的只能扔掉了?
正当我跟那不听话的麻绳和凳腿较劲的时候,爷爷不知何时踱步了过来。他依旧眯着眼,吧嗒着旱烟,像是无意中路过,又像是早已观察了我许久。他蹲下身,就蹲在我旁边,浑浊的目光在我那“作品”和散落的麻绳上扫过,没有嘲笑,也没有指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了半晌,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拿起我丢在地上的麻绳,又摸了摸那松脱的榫眼和光滑的凳腿,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像被烟熏过一样沙哑:
“编筐编篓,重在收口。这修修补补啊,也一样。力要用在巧处,不能光使蛮劲。”
他放下麻绳,在院子里寻摸了一会儿,捡起一小块不知从哪里掉落的、边缘薄而锋利的碎木片。
“你看这里,”他用那碎木片指了指榫眼和榫头连接的地方,“这里空了,光靠绳子绑外面,吃不上力,就像人没立稳脚跟,风一吹就倒。你得给它个‘靠山’。”
说着,他拿起那块小木片,比划了一下榫眼的缝隙,然后用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极其巧妙的手法,将那小木片尖端对准缝隙,用旁边一块稍大的石头轻轻敲击,竟然就将那木片不偏不倚地、楔进了榫头与榫眼之间的空隙里!
那木片进去的一刹那,原本松垮的连接处,肉眼可见地紧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