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打楔子’,”爷爷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空的地方填实了,它自己就卡住了。然后再用绳子,或者更好的,用藤条,在关键的地方缠紧,固定住,这腿,就掉不下来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爷爷这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无穷智慧的一手,心里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亮堂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光绑外面不行,得从里面把它撑住!
我立刻按照爷爷说的,又找了几块大小合适的木楔,小心翼翼地、学着爷爷的样子,将它们一一楔入松动的缝隙里。果然,那条瘸腿不再那么随意晃荡了,与凳面的连接变得紧密起来。
然后,我重新拿起麻绳,这次不再胡乱捆绑,而是按照爷爷指点的,在榫眼上方和下方这两个受力的关键位置,一圈一圈,用力地、却又讲究方法地缠绕,拉紧,最后打上一个牢牢的结。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用手按了按那条凳腿——纹丝不动!我试着把凳子放平,小心翼翼地坐上去——稳当!虽然因为那条腿曾经歪斜,凳子放平后略微有点不平,需要垫个小木片,但它确实不再摇晃,不再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了!
它被修好了!被我,孙婵音,修好了!
虽然那绑着的麻绳和露在外面的木楔使得它看起来更加丑陋,像个身上打着补丁的乞丐,但它的功能恢复了!它不再是一件废物了!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像温热的泉水,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我抬起头,看着爷爷,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自豪的光芒。
爷爷看着我修补好的凳子,又看看我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的小脸,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慢吞吞地说:
“你这丫头,手巧,肯琢磨,像你爷爷我年轻时候。”
他这话,不是随口一夸,而是带着一种追忆和肯定的意味。他蹲在那里,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当年在袍哥会,也不是光靠蛮力打打杀杀就能站稳脚跟的。”他磕了磕烟袋锅,开始了他标志性的、伴随着烟雾的回忆,“码头上的家伙什,箩筐、扁担、货箱,甚至船上的一些小零小碎,坏了是常事。都指望找专门的匠人修,哪来得及?耽误事不说,也费钱。”
“那时候,就得自己动手。”爷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修理家伙什,布置些简单的机关陷阱,有时候甚至是改装些顺手的‘家伙’,都需要巧劲和耐心。看得多了,琢磨得多了,也就会了。我这手活儿,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他指了指我修好的凳子:“就像你这打楔子,捆绳子,看着简单,里头都有门道。力道轻了,卡不紧;重了,木头可能就裂了。绳子捆的位置不对,还是吃不上力。这些,都是经验,是琢磨出来的。”
我听得入了神。原来爷爷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技能,背后都有着这样实际的需要和岁月的沉淀。修理,不仅仅是为了省几个钱,更是一种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的智慧和能力。
我娘从屋里出来,大概是看见我们爷孙俩又蹲在一起鼓捣什么,习惯性地想皱眉头。可当她看见那张原本被她判定为“只能扔掉”的破凳子,此刻竟然好端端地立在那里,虽然样子丑了点,但明显已经能坐人了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走过去,用手按了按,晃了晃,确认真的修好了,这才抬起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撇了撇嘴,最终,带着一种不知是褒是贬、复杂难言的语气,破天荒地说了句:
“哼,这四丫头,倒是能顶个男娃用。”
“能顶个男娃用”……
这句话,像一颗味道古怪的果子,落在我心里。若是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是对我价值的某种承认,甚至会有点窃喜。但此刻,听着这话,看着娘那依旧带着些许嫌弃和“物尽其用”算计的眼神,我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不需要“顶”谁用。我就是我,孙婵音。我能养兔子,能编筐,现在,我还能修凳子。这些本事,是我自己的,不是为了证明我能“顶”一个男娃,而是让我自己能在这世上,活得更踏实,更有底气。
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没有给我带来预期的喜悦,反而像一面模糊的镜子,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它像一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没有激起巨大的浪花,只是让那湖水的涟漪,漾得更远,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