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日头,到底是不比盛夏时那般毒辣了,像是耗尽了气力的猛兽,虽余威尚存,却也透出了几分外强中干的疲态。光线变得柔和,带着一种金灿灿的、暖洋洋的调子,斜斜地照在刚刚收割过的、留着整齐稻茬的田地上,空气里弥漫着稻禾和泥土混合的、干燥而醇厚的气息。傍晚的风,也终于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日的凉意,吹拂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日渐稀疏的叶片,沙沙作响。
我们这僻静的小山村,平日里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最大的涟漪,也无非是东家嫁女、西家娶媳,或是谁家的猪崽又下了一窝崽儿。可这几日,这潭死水却被一颗来自远方的石子,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村东头常年在外面跑运输的刘二叔,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来一肚子关于“城里”的新鲜见闻。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就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勾得大人孩子心里都像有只小猫在挠。
这天傍晚,吃罢晚饭,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瑰丽的、如同打翻了胭脂缸般的晚霞。刘二叔家那棵大槐树下,已经自发地聚拢起了一大群人。男人们蹲着,抽着烟,女人们拿着针线活,孩子们则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和桂花、小胖子他们也挤在人群外围,伸长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掉一个字。
刘二叔被人群围在中间,像是戏台上的主角。他大概是刚喝了二两烧酒,脸上泛着红光,唾沫横飞,比手画脚,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上的叶子。
“……哎呀呀!你们是没看见哪!”他拍着大腿,语气里充满了见过世面的优越感和抑制不住的兴奋,“那城里,我的个老天爷!那楼,高的哟,都快戳到云彩眼里去了!一排排,一幢幢,密密麻麻,窗户玻璃亮得晃眼!人在底下走,就跟蚂蚁似的!”
人群里发出一片“啧啧”的惊叹声。高楼房?我们见过最高的,也就是村里那两层高的仓库了。
“还有那马路,宽着呢!平坦得能当镜子照!”刘二叔继续渲染着,“满大街跑的,都是自行车!叮铃铃,叮铃铃,那叫一个多!跟咱们河滩上的蚂蚱似的,一群一群的!还有那……对,汽车!四个轱辘,不用人拉,不用牲口拽,自己就能跑,屁股后面还冒烟儿!呜地一下,就没影了!快得很!”
自行车?汽车?我们只在偶尔传来的旧画报上见过模糊的影子。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想象着那“自己会跑”的铁家伙是什么模样。
“到了晚上,那才叫稀奇!”刘二叔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仿佛要冲破那渐渐浓重的暮色,“咱们这儿,天黑就得点油灯,豆大点儿光。人家城里,不!用电!一拉线,啪!满屋子亮堂堂的,跟白天一样!外头街上,也挂着一个个圆鼓鼓的玻璃灯罩子,到了时辰,唰!全亮了!一条街都跟一条火龙似的,亮如白昼!人在底下走,连影子都找不着!”
亮如白昼?我们仰头看着已经开始稀疏闪烁的星星,又看看村里零星亮起的、昏黄如豆的油灯光芒,实在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那简直像是神话故事里的场景!
我们一群孩子围着听,像听天书一样,心里充满了惊奇、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那是一个完全超出了我们认知范围的世界,遥远,陌生,却又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魔力。
我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大姐孙娟音,她也听得入了迷,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彩,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她微微仰着脸,看着刘二叔,嘴唇轻轻抿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羡慕和决心的表情。我听见她低声对旁边的女伴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憧憬:“将来……我将来一定要嫁到城里去!也住那高楼,点那电灯,过那种……神仙一样的日子!”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小小的涟漪。嫁到城里去,就能过上那种日子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心里有些茫然。
然而,刘二叔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城里那些工厂,女工也多的是呢!”刘二叔大概是说累了,喝了口旁边人递上的凉茶,抹了把嘴,继续说道,“穿着一样的工装,戴着帽子,在机器跟前忙活,跟男的一样上班,一样领工资!一个月下来,挣得也不少哩!”
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上班?一样领工资?
这句话,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住了我全部的心神。它比高楼、汽车、电灯更让我感到震撼!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女人的世界就是锅台、田地、孩子和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活。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丈夫,仿佛是天经地义、唯一的路。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在山的另一边,在那些亮如白昼的城市里,女人可以走出家门,靠自己的双手工作,挣钱!
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而炽热的渴望,像地下的岩浆,在我心里剧烈地涌动起来。那条被爹娘、被周围环境设定好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路,旁边似乎突然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布满荆棘却通往未知远方的岔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刘二叔描述的景象:高高的楼房,飞驰的自行车,轰鸣的汽车,亮如白昼的夜晚,还有……那些穿着工装、能自己挣钱的女人们。她们是什么样子?她们的工作累不累?她们挣钱了,会给自己买漂亮的花衣裳吗?她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曾经是某个不被待见的“四丫头”?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在我脑子里盘旋。窗外,秋虫唧唧,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照在炕席上。
第二天,我依旧是那个需要干活的孙婵音。喂兔子,打扫院子,帮着娘准备一家人的饭食。但我的心里,却像是揣了个秘密,看什么都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