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趁着给爷爷捶腿的功夫(这是我最近常干的活儿,既能尽孝心,也能趁机多听爷爷讲些故事),我一边用小手不轻不重地捶着爷爷那干瘦得像枯树枝的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把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小心翼翼地抛了出来。
“爷爷,”我仰起头,看着爷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详的侧脸,“城里……真的那么好吗?刘二叔说的,都是真的吗?女人……真的也能像男人一样,上班,领工资?”
爷爷眯着眼,享受着我的捶打,旱烟袋里的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他听了我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个烟圈,那烟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着,升腾着,像是化作了遥远的回忆。
“那是自然。”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当年我跑码头,重庆、成都那样的大地方,水陆码头,商埠林立,三教九流,啥人没有?女人当先生(老师)的,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一群娃娃;做护士的,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照顾病人,细致得很;还有那更厉害的,自己开铺子,当老板,精明强干,一点不输给男人,手下还管着好些伙计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更具体的形象:“我记得,有一回在重庆,码头上一个兄弟受了重伤,肠子都流出来了,抬到一家洋人开的医院。给我那兄弟动手术的,就是个女医生!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就露俩眼睛,那眼神,稳当得很!手底下利索,硬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那时候,医院里那些男医生、男护士,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喊她‘大夫’!那可是真本事,受人尊敬,丝毫不比男人差!”
女医生!动手术!受人尊敬!
爷爷的描述,没有刘二叔那么夸张炫目,却更加具体,更加真实,带着生活的质感和人间的烟火气。他说的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我心潮澎湃。
“这世道啊,迟早要变。”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梆梆”两声轻响,像是在为他的话加上一个肯定的注脚。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睿智而温和的光,“婵音啊,心里有想法,是好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能总盯着脚底下这三寸地。觉得外面的天地好,想去看看,想去闯闯,这都没错。”
他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语气里充满了鼓励:“只要肯干,肯学,肯动脑子,不偷懒,不好吃懒做,女人咋了?女人也一样顶半边天!走到哪儿,都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一口硬气饭吃,闯出一片天来!”
爷爷的话,像一阵强劲的春风,吹散了我心头的迷雾和怯懦,也吹旺了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它让我知道,我的向往并非虚妄,我的渴望并非不合时宜。在那个我所不知道的、广阔的世界里,早有像我一样的女子,走出了另一条路。
虽然那条路还很模糊,很远,布满了未知的艰难险阻,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抵达。但“城里”、“女人也能工作”这些词,连同爷爷那笃定的眼神和鼓励的话语,已经像一颗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落在了我这片被忽视已久的心田上,并且,迅速地生根发芽了。
我知道,我可能依然要在这个家里,日复一日地割猪草、喂兔子、干着似乎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我可能依然要面对爹娘的忽视和弟弟的霸道。但我的心里,从此装进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那个世界,有高楼,有灯火,有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尊严和未来。
我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暮色吞没,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墨蓝色的天幕。它们不再只是遥远冰冷的光点,而像是指引方向的灯塔,虽然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照亮了我心中那片刚刚开始萌动的、对广阔天地的憧憬。
路,还很长。但心,已经动了。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吧。我握了握拳头,感受着掌心因为白日劳作而留下的薄茧,心里默默地,又无比坚定地,重复着爷爷的话:只要肯干,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
渐渐地,入秋了。秋意像是打翻了砚台,一日深过一日。院子里的老枣树,叶子已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双干枯的手,在祈求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风刮起来,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劲儿,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寒凉。早晚的霜露也重了,清晨起来,屋瓦上、枯草尖儿上,都敷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太阳一出来,便化作转瞬即逝的水汽,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痕迹。
我们老孙家那个在万千期盼中降生的弟弟,便在这日渐寒凉的天气里,像一株施足了肥料的作物,茁壮地成长着。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躺在襁褓里啼哭的肉团,而是成了一个能满院子疯跑、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的“小霸王”。走路尚且带着些蹒跚,但那探索世界和彰显存在感的方式,却已经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近乎野蛮的劲儿。
家里一切他能够得着、搬得动、或者破坏得了的东西,几乎都成了他“征服”的对象。墙角堆放的柴火,娘晾晒在绳子上的萝卜干,甚至爹放在桌上、他踮着脚才能够着的记账本,都未能幸免于他那双胖乎乎、却蕴含着惊人破坏力的小手。
而我那位于后院角落、被视为私人领地和全部希望所在的兔笼,更是早就成了他虎视眈眈的“乐园”。那几只被我唤作“白将军”、“玉团儿”的长毛兔,在我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毛色愈发雪白蓬松,像一团团滚动的、温顺的云朵。它们是我用割猪草换来的第一对种兔繁衍下的心血,是我在这冰冷家庭里唯一能紧紧攥在手里的、闪着微光的“产业”和情感寄托。那个用新竹篾精心修补、加固过的兔笼,在我眼中,无异于一座守护着我全部尊严与未来的坚固堡垒。
弟弟那双乌溜溜、却时常闪烁着顽劣光芒的眼睛,早已将这座“堡垒”和里面的“居民”视作了有趣的玩物。他时常趁我不注意,摇摇晃晃地溜达到兔笼边,踮起脚尖,努力将胖手伸进栅栏的缝隙,想去揪兔子那敏感抖动着的长耳朵,或者去拽它们身上那柔软得令人心颤的绒毛。每次被我及时发现并制止,他要么是瘪着嘴,用那种即将嚎啕大哭的表情威胁我,要么就是理直气壮地嚷嚷:“我就摸摸!小气!”
劝阻和哄骗,对于这个被全家宠上了天的小霸王来说,效果微乎其微。我只能在干活之余,分出更多心神,像警惕的哨兵,守护着我的小小疆土。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
那是一个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能拧出水来。我刚被娘指派去村头磨坊换了些玉米面回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面口袋,心里还盘算着晚上能用细箩筛出点玉米芯,给兔子改善下伙食。刚踏进后院,眼前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我的眼球上,瞬间将我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