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无奈,只好走过去,费力地掀开了那沉重的木板盖子。一股更浓郁的、带着霉味的阴冷气息涌了上来。那高个子干部走到窖口,弯下腰,探头朝里面仔细看了看。地窖里黑乎乎的,我藏进去的那筐橘子,被我推到了最里面的角落,上面似乎还被我慌乱中踢落的一些浮土盖住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里面堆放的确实是些红薯之类的东西,没有发现异常,便直起了腰。
“那堆柴火呢?”另一个矮胖些的市管会干部,目光又投向了院墙边的玉米秆子垛。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他们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堆柴火。玉米秆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藏在里面的竹筐和麻袋,被玉米秆子密密地包裹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们围着柴火垛转了两圈,又用手扒拉了几下,终究是没有发现藏在深处的“罪证”。
搜了一圈,一无所获。两个市管会干部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了。那高个子转过身,盯着我爹,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和审问的意味:“孙老栓搞投机倒把,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们家里,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参与?”
我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同志,天地良心!我们真的不知道啊!我爹他……他年纪大了,脾气犟,我们的话,他根本不听啊!我们要是知道,哪能让他去干这违法的事啊!”他这话,带着哭腔,倒有七八分是真心的无奈和后怕。
王副队长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同志,老孙家里负担重,孩子多,日子是难了点,但一向是守规矩的。孙老栓自个儿糊涂,怪不得孩子们。”
那两个市管会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在我们这家徒四壁的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大概是觉得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也找不到更多的证据了。那高个子干部终于悻悻地挥了挥手:
“行了!既然没搜到别的东西,那今天就先这样。不过,孙老栓的问题很严重,你们要有思想准备!回头队里,肯定要开会处理!”
说完,他们也不再停留,转身便跟着王副队长,离开了我们家院子。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尽头,我爹娘像是虚脱了一般,几乎同时瘫软地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依旧是没有血色的惨白。
我靠着冰凉的土墙壁,也感觉浑身发软,双腿像是煮过了头的面条。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的黏腻。
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因为我们都清楚,暂时的安全,是用爷爷身陷囹圄换来的。家里的“赃物”是保住了,可爷爷呢?他被扣在那里,会遭受怎样的对待?那辆视若性命的破自行车,那两筐辛辛苦苦摘下的橘子,肯定是要不回来了。这还在其次,最怕的是,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惩罚在等着他?等着我们这个家?
危机,像一头被暂时驱赶开的猛兽,依旧潜伏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龇着森白的牙,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将我们吞噬。
那一夜,家里的灯火,亮到了很晚,很晚。没有人有丝毫睡意。爹娘坐在堂屋里,相对无言,只有沉重的叹息声,不时响起,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耳朵却时刻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声响,既盼着能突然听到爷爷那熟悉的、破自行车“哐当哐当”归家的声音,又害怕听到的,是更坏的消息。
寒冷的夜风,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带来深秋刺骨的凉意。我知道,这个家,刚刚度过了一个小小的关口,但更大的风浪,恐怕还在后头。爷爷不在,家里的顶梁柱,仿佛塌了一半。那被腊肉和新铅笔短暂驱散的阴云,以更加浓重、更加凶悍的姿态,重新笼罩了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爷爷被扣在市管会,足足关了有好几天。那几天,对我们全家来说,简直像是把心放在慢火上煎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家里的气氛,沉滞得如同暴雨前闷热污浊的池塘,连弟弟们似乎都感知到了什么,不敢大声嬉闹,只是睁着懵懂而惶恐的眼睛,在大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溜来溜去。母亲的脸,始终是阴着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做饭时,锅碗瓢盆碰得叮当乱响,那声响里,没有往日的烟火气,只有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怨怼和烦躁。爹更是沉默得像个影子,除了必要的劳作,便是一个人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那呛人的旱烟,烟雾缭绕着他花白的头顶,那背影,显得格外苍老而孤寂。
我则像个失了魂的游荡者,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喂兔子时,看着“白将军”那身愈发丰厚的白毛,会突然想起爷爷夸我“兔司令”时那带着笑意的眼神;扫院子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后那棵如今已显得有些光秃的歪脖子橘子树,想起爷爷摘橘子时那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模样。心里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终于,在一个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开始显出些凌厉爪牙的下午,爷爷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同村两个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叔伯,用板车给拉回来的。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当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停在我们家院门口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仿佛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干瘪了下去的老人。
他蜷缩在板车上,身上还是那件被抓那天穿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只是如今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说不清的污渍,皱巴巴地裹着他瘦削的身躯。人整个儿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里面那曾经闪烁着狡黠、温和或是豪气的光,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灰败的黯淡。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新添了几道细微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辆视若性命的、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自然是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两次沉甸甸的、承载着全家短暂希望的橘子。真正是车货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