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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车货两空人受辱(2 / 2)

两个叔伯帮着把我爹从板车上搀扶下来,他的一条腿似乎有些不便,落地时趔趄了一下,全靠我爹和叔伯架着,才勉强站稳。他始终低垂着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破布鞋鞋尖上,不肯与任何人对视。院子里,闻讯出来的母亲,看到爷爷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转身又进了灶房,里面随即传来压抑着的、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爹的脸色也是铁青,嘴唇抿得死死的,他向两位叔伯道了谢,送他们出了院门。回来之后,他看着倚靠在门框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爷爷,喉咙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责备?安慰?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先……先回屋歇着吧。”

爷爷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见。他挣脱开我爹试图搀扶他的手,动作迟缓地、一步一挪地,走到院子西南角那个平日里堆放农具的、背阴的墙角,慢慢地、艰难地蹲了下去。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粗糙的土坯墙壁,仿佛那样才能汲取到一丝支撑他不要立刻倒下的力量。

然后,他便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了。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破败的泥塑。他从怀里摸索出他那杆陪伴了半辈子的铜烟袋锅,又从那个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烟袋荷包里,哆哆嗦嗦地捏出一小撮烟丝,塞进烟锅里。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终于把烟点燃。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雾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引发了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他蜷缩着身子,咳得肩膀剧烈耸动,像一片在秋风中拼命抓住枝头、却终究无力回天的枯叶。

他就那样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沉默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那佝偻的、仿佛一夜之间又缩小了一圈的背影,裹在渐浓的暮色和缭绕的青灰色烟雾里,透出一种我之前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的、彻骨的苍老和绝望。往日里,那个会偷偷给我塞兔头、会讲袍哥会江湖往事、会骑着破车豪气干云地说“闭着眼睛都能蹬个来回”的爷爷,好像随着那被没收的自行车和橘子,一同消失不见了,只留下这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疲惫不堪的躯壳。

家里的空气,因为爷爷的归来,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凝滞了。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怜悯、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的复杂氛围,像一层厚厚的、湿透了的棉被,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命运的霜刃,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冷,不够利。它还要再补上一刀,非要让那伤口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撒上一把盐。

爷爷回来没过两天,确切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神,落到了我们生产队。上面来了指示,要开会,“批判资本主义尾巴思想”,“肃清流毒”。而我们爷爷孙老栓,很不幸,就成了这次大会上,最现成、最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开会那天,是个初冬的、难得见了太阳的日子。可那阳光,白晃晃的,没有一丝暖意,只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无情地剥开大地上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会场设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平日里收获时节最热闹、最充满汗水与喜悦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打谷场中央,用几张破旧的课桌拼凑起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红布,虽然陈旧,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意味。主席台后面,挂着一条手写的横幅,墨迹淋漓,赫然是“坚决批判资本主义尾巴思想斗争大会”。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被要求前来参加的社员们。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表情各异,有麻木,有事不关己的淡漠,有隐隐的兴奋,也有深藏的不安。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力。

我们一家,作为“反面教材”的家属,被要求坐在了人群的最前面,一个无法躲避、必须直面所有目光的位置。我紧紧挨着母亲坐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爹则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会议开始了。先是李队长上台,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通上级的文件精神,那些话语,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会场上,发出空洞而令人窒息的回响。然后,话锋一转,就引到了我爷爷身上。

“……在我们大队,就在我们身边,也存在着这种妄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危险思想!典型代表,就是孙老栓!”李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义正辞严,“他不安心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屡教不改,偷偷摸摸,搞投机倒把,贩卖农副产品,妄图当资本家!这种行为,严重破坏了我们的集体经济,腐蚀了我们的社会主义墙脚!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必须和他这种错误思想,作最坚决、最彻底的斗争!”

他的话音未落,王副队长和几个平日里就积极要求进步的年轻社员,便带头喊起了口号:

“坚决割掉资本主义尾巴!”

“打倒投机倒把分子孙老栓!”

“社会主义道路万岁!”

口号声起初有些参差不齐,带着试探性的犹豫,但在几个带头人的竭力鼓动下,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响亮起来,像一阵阵滚雷,在打谷场的上空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一片口号声中,我看到两个基干民兵,一左一右,架着我爷爷,从打谷场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走了出来,推搡着,将他带到了会场正中央,那片被所有目光聚焦的空地上。

爷爷的头上,戴着一顶用硬纸板糊成的、足有半尺高的尖帽子,上面用墨汁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投机倒把分子”。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更沉、更大的木牌子,同样写着那几个刺眼的字,牌子用细铁丝拴着,勒进他脖颈松弛的皮肤里,看着就让人觉得窒息。他被迫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那顶可笑的尖帽子和他佝偻的身形,形成一种极其怪诞而残忍的对比。

他站在哪里,就那么站着,像狂风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花白的、稀疏的头发,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无助地抖动着,像秋天荒原上最后的枯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麻木。仿佛周围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或鄙夷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都与他无关。他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无形的、厚厚的壳里,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再伤害到他分毫。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爷爷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的白发,看着他那因为低头而格外突出的、瘦削嶙峋的脊梁,心里头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尖锐而窒息。我知道,爷爷卖橘子,不是为了他自己当什么资本家!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能吃上一顿饱饭,为了我的铅笔头能换成新的!他根本不是坏人!不是!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嘴唇却被自己咬出了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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