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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砥柱倾颓家骤变(1 / 2)

那个冬天的早晨,冷得邪乎。不是那种干爽的、能让人精神一振的凛冽,而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阴冷,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冰冷细针,穿透棉袄,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一块用了多年、从未彻底清洗过的脏兮兮的灰布,兜头盖脸地蒙住了整个村庄,透不过一丝活气。连平日里最爱在院墙上蹦跶、叽叽喳喳的麻雀,也都销声匿迹了,不知躲到了哪个能勉强避风的草窝瓦檐底下,瑟缩着,不敢出声。

家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凝滞。自从爷爷那场批斗会后,这个家就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冰冷的石壁和令人窒息的沉寂。爷爷多数时候蜷缩在他那间小屋的床上,或是坐在屋后光秃秃的橘子树下发呆,沉默得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石头。父母脸上则终日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忙碌和叹息成了他们生活的主旋律。

那天早晨,母亲照例早早起来,准备生火做早饭。灶房里传来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我也醒了,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盘算着今天该去割哪种猪草,兔子们的干草还够不够。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声响,像一根绷紧的丝线突然断裂,隐隐约约地从爷爷住的那间小屋方向传来。

那是一种沉闷的、肉体坠地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打破某种脆弱平衡的决绝。

紧接着,是母亲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爹——!”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冲出了房门。

堂屋里,母亲正手足无措地站在爷爷那间小屋的门口,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惊恐。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爷爷倒在了地上,就在他那张破旧的木板床边。他穿着那身厚重的、打着补丁的黑色棉袄棉裤,身子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扭曲的姿势瘫软在那里,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条胳膊无力地伸着,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部分面容,露出的那部分,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毫无生气的灰败。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空洞地望着上方布满蛛网的房梁,嘴角歪斜,有一丝混浊的、晶亮的口水,正不受控制地沿着歪斜的嘴角,缓缓流下来,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爷爷!”我尖叫一声,扑了过去,跪倒在他身边。我抓住他那只尚能动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那感觉不像活人的肢体,倒像是一段在水中浸泡久了的、失去温度的木头。我摇晃着他,带着哭腔呼喊:“爷爷!爷爷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可他毫无反应,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而沉重的喘息声,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

母亲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带着哭音慌乱地喊道:“他爹!他爹!快!快去请医生!爹……爹不行了!”

我爹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从里屋冲了出来。他看到倒在地上的爷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转身,像一头发了疯的牛犊,跌跌撞撞地就冲出了院门,连外套都忘了穿。

接下来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母亲和我试着想把爷爷抬到床上去,可他半边身子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沉甸甸的,像灌了铅,我们两个女人家,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勉强将他挪动一点点,最后还是无力地放弃了,只能找来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破棉絮、旧衣服,尽可能地垫在他的身下,盖在他的身上,试图给他一点可怜的温暖。

爷爷就那样躺在地上,维持着那个扭曲而狼狈的姿势,喉咙里的“嗬嗬”声时断时续,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反复拉扯着我们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屋子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俩压抑的抽泣声,和那令人心碎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绝望而凄凉的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院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我爹回来了,他身后跟着我们村里那个唯一的赤脚医生——陈先生。陈先生背着个印着模糊红十字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的旧药箱,脸上带着被从热被窝里拽出来的惺忪和不耐烦,但当他看到地上爷爷的状况时,那点不耐烦立刻被一种职业性的凝重所取代。

他蹲下身,翻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捏了捏他那条毫无反应的腿,最后,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口上。

“是中风,”陈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了生老病死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偏瘫了。看这情形,半边身子怕是动不了了,话也说不了了。以后……唉,怕是下不了床喽。”

“下不了床”……“偏瘫”……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空气中最后一丝侥幸。母亲当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身体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我爹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那张本就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更像是一张被用力揉搓过的、再也无法抚平的旧纸张。

这个消息,对于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风暴、本就风雨飘摇的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爷爷倒了,不仅仅是身体倒了,也意味着这个家最后一点可能的、隐形的支撑,也彻底崩塌了。他不仅不能再为这个家创造任何微薄的收入,反而成了一个需要人全天候伺候、需要持续用药花钱的、沉重的负担。

现实的残酷,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们。

在邻居的帮助下,我们终于将爷爷抬回到了他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他依旧歪斜着嘴,流着口水,眼神空洞而迷茫,只有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会偶尔无意识地、微微地抽搐一下。他仿佛被困在了自己这具不再听使唤的躯壳里,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而模糊的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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