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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砥柱倾颓家骤变(2 / 2)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足以压垮骆驼的变故,家里的大人们,各有各的忙,也各有各的难处。

我爹是生产队的会计,年底正是盘账结算、工分核算最忙碌的时候,他不能长时间待在家里。而且,他似乎也在本能地逃避着眼前这令人窒息的一幕,爷爷的病榻,仿佛成了一个会吞噬人所有希望和力气的黑洞,让他不敢、也不愿长时间面对。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也多是疲惫地坐在堂屋里发呆,或者默默地收拾农具,很少主动走进爷爷那间散发着病榻特有气味的小屋。

我娘呢,要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要缝补浆洗,要喂猪养鸡,还要照顾两个尚且不懂事、只知道哭闹和喊饿的弟弟。她的精力被这些琐碎而繁重的家务撕扯得七零八落,加上内心深处或许对伺候瘫痪在床、不能自理的老人,有着本能的抗拒和嫌弃——毕竟,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儿媳妇。她每次给爷爷送饭进去,都是皱着眉头,屏着呼吸,脚步匆匆,放下碗筷便立刻退出来,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两个姐姐,年纪虽然比我大些,但也正是爱干净、讲面子的年纪,让她们去给爷爷端屎端尿、擦洗身子,她们脸上总是露出难以掩饰的嫌恶和为难,能躲则躲。

于是,床前奉茶送饭、擦洗翻身、清理大小便这些最脏、最累、最需要耐心和体力的活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这个“闲人”身上。我年纪小,不用像爹那样为集体的事奔波,也不用像娘那样总揽全家的家务,更不像姐姐们那样已经开始有了少女的矜持和顾忌。我成了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我没有丝毫怨言。不是我不觉得脏,不觉得累,而是我看着爷爷躺在床上那无助的、如同婴孩般的眼神,看着他偶尔清醒时,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我就什么抱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才变成这样的。如今他倒下了,我不能不管他。

我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看护者那样,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照顾起爷爷的起居。

喂水喂饭是最基础的,却也最难。爷爷的吞咽功能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喂得急了,或者勺子伸得深了,他就会剧烈地咳嗽起来,喂进去的稀粥或水,混着口水,从歪斜的嘴角喷溅出来,弄得满脸满脖子都是。我只好极有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喂一口,等他慢慢地、艰难地咽下去,再用软布轻轻擦掉他嘴角溢出的残渣。一顿饭,往往要喂上大半个时辰,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擦洗身子更是项大工程。冬天的水,冰冷刺骨,即便兑上热水,也很快就凉了。我挽起袖子,用温热的湿毛巾,一遍遍地给他擦拭那张不再对称的脸,擦拭他那只能动的手臂,擦拭那瘦骨嶙峋、皮肤松弛的胸膛和后背。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毛巾拧了一次又一次。最难的是清理他失禁的大小便。起初,那种刺鼻的、属于病榻和衰败躯体的特殊气味,几乎让我作呕,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但我强忍着,告诉自己不能退缩。我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撤换掉被他弄脏的垫布和衣裤,然后用温水和肥皂,仔细地擦洗他那不能动弹的半边身子,尤其是容易生褥疮的腰背和臀部。做完这一切,我常常会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手指被冷水浸泡得通红、发僵,像是失去了知觉。

然后,我还要把他那些换下来的、沾满污物的衣裤和垫布,抱到河边去清洗。冬天的河水,更是寒彻骨髓。我把双手浸入那冰凌尚未完全融化的水中,用力搓洗着那些厚重的、吸饱了污物的粗布,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手背上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渗着血丝的口子,被冰冷的河水一浸,钻心地疼。河边的婆娘们看见我,眼神各异,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偶尔还会有不懂事的孩子跟在我后面起哄,喊着难听的外号。我把所有的委屈和着冰冷的河水,一起咽进肚子里,只是更加用力地捶打着手中的衣物,仿佛那样就能捶散心中的憋闷和酸楚。

爷爷虽然不能说清楚,但他心里是明白的。每次我给他喂完饭,擦洗完身子,或是清理完污物,他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总会艰难地抬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没有什么力气,但那紧紧的抓握里,却仿佛倾注了他全部残存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有感激,有心痛,有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愧疚。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常常会蓄满泪水,就那么无声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望得我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爷爷,没事的,我不累。”我总是努力对他挤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在照顾爷爷的间隙,在他偶尔精神好一些、能够发出一些模糊音节的时候,他会断断续续、口齿极其不清地,给我讲更多他年轻时的故事。关于袍哥会里那些繁琐而又透着血性的规矩,关于江湖上的义气与险恶,关于他走南闯北时见过的奇闻异事,还有……他对我那因为小不记事、印象模糊的奶奶,深沉的、刻骨的思念。

“……你奶奶……好看……性子……韧……”他含糊地念叨着,眼神飘向窗外虚无的远方,那里面,竟会焕发出一种奇异而短暂的光彩,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又看到了那个温婉而坚韧的女子。

我知道,爷爷是在用他最后的气力,把他这一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他所有的阅历、感悟和未竟的爱,都一点一滴地,倾注给了我这个最懂得他、也最心疼他的孙女。这些断断续续的讲述,像散落的珍珠,被我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珍藏在心底。它们让我在沉重的现实之外,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更加复杂,也更具人情味的世界。

爷爷的倒下,让我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褪去了孩童最后的懵懂和依赖,被迫迅速地成长起来。我清晰地感受到了生活那具体而微的、沉甸甸的重压,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冰冷的河水,刺鼻的气味,酸痛的臂膀,和爷爷那无助的眼神。

但我没有让自己哭出来。我把眼泪狠狠地憋回去,咽进肚子里。我知道,在这个瞬间坍塌了一半的家里,我不能倒,我不能乱。爷爷需要我,这个家,也需要我站出来,承担更多。

就像爷爷曾经,用他那看似佝偻的身躯,默默地扛着这个家的一部分重担那样。

我站在爷爷的病榻前,看着他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睡去,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屋里弥漫着草药、污物和衰老躯体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而难闻的气味。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呼啸。

我握了握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我在心里默默地,也是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

“孙婵音,你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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