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卧床的日子,像屋檐下那串忘了收的干玉米,在风雨里慢慢褪色、变质,散发出一种与鲜活生命格格不入的、陈旧而滞涩的气息。起初,家里人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同情,进出爷爷的小屋时,脚步虽匆忙,眼神里总还残留着几分温度。可时日一长,那点子温度,便如同冬日里呵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冰冷而现实的空气里了。
爷爷住的那间小屋,原本只是简陋、阴暗,如今却渐渐被一种病榻特有的气味所占据。那是一种复杂的、令人不快的混合体——有久不通风的霉腐味儿,有老人身上散不去的、带着衰败气息的体味,有煎煮草药后残留的、清苦中带着一丝怪异的药渣气,更有大小便失禁后,即便及时清理,也依旧顽固萦绕的、若有若无的腥臊。这气味,像一张无形而黏腻的蛛网,笼罩着整个房间,也悄然侵蚀着这个家里,人与人之间那本就谈不上多么牢固的情感纽带。
我娘是第一个表现出明显不适的。她每次端着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或是寡淡的菜汤,走到爷爷小屋门口时,那眉头便会不由自主地、紧紧地蹙起来,像是要抵抗什么物理攻击似的。她会先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一口外面相对“干净”的空气,然后猛地屏住呼吸,仿佛要进行一场短暂的潜水,快步走进去,将碗筷往床边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凳子上一放,含糊地丢下一句“爹,吃饭了”,便立刻转身,逃也似地冲出来,直到走出好几步远,才敢大口喘息,仿佛刚刚脱离了什么致命的毒气室。她那副样子,不像是去给卧病的公公送饭,倒像是完成一件极其勉强、令人作呕的差事。
弟弟们更是直接。他们像是天生就对那间小屋产生了某种恐惧,平日里追逐打闹,玩得再疯,也绝不会靠近爷爷的房门半步,仿佛那里设着一道无形的、肮脏的结界。有一次,最小的弟弟的皮球不小心滚到了爷爷的门口,他站在几步外,眼巴巴地看着,却死活不敢上前去捡,最后还是我出来,帮他把球捡了回来。他接过球,像是怕沾染上什么瘟疫似的,还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嘴里嘟囔着:“四姐,里头有味道,难闻死了。”童言无忌,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得我心里一阵发凉。
麻烦事总是不期而至。有一天下午,我给爷爷喂完水,一时没放稳,那只粗陶碗从他床边的小凳子上滑落,“哐当”一声,半碗水全洒在了床铺上,浸湿了垫在他身下的旧棉絮和粗布单。爷爷含糊地“啊”了两声,身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那只能动的手无力地在湿漉漉的床单上抓挠着。
我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我娘闻声进来了。一看到那狼藉的一片,闻到那湿气混合着病榻气味蒸腾起来的、更加难言的味道,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像是盛夏骤然积雨的天空。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又是怎么了?!”她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这才换上去几天?就不能小心点儿?!这大冷天的,洗了怎么干?哪有那么多换洗的?!”
她一边没好气地抱怨着,一边皱着眉头,屏着呼吸,动作粗鲁地扯下湿掉的垫布和床单,团成一团,塞到我怀里:“拿去!赶紧洗了!真是的,一天到晚净添乱!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真是拖累人……”
那“拖累”两个字,像两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心上。我抱着那堆冰凉而沉重的、散发着异味湿布,站在那儿,看着母亲愤然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眼神惶恐而无助的爷爷,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噎得我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知道,娘不是坏人,她是真的太累了,被这无休无止的贫困和麻烦,磨掉了最后一点耐心和温情。可是,爷爷他……他也不是故意的啊。
我爹的态度,则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他依旧是早出晚归,队里的账目仿佛成了他最好的避难所。回到家,他也多是疲惫地坐在堂屋里,就着那盏昏暗的油灯,默默地抽着烟,或者核算着一些永远也算不完的数字。他很少、几乎从不主动走进爷爷的小屋,偶尔站在门口望一眼,那眼神也是飞快地掠过,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多沾染上一分那令人烦躁的晦气,多承担一份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责任。他只是偶尔会哑着嗓子问我一句:“你爷爷……今天怎么样?”得到我“还好”或者“老样子”的回答后,他便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重新陷入他自己的沉默和愁烦里。他那张脸,在油灯跳动的光影里,皱纹显得更深了,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在这个家里,仿佛只有我,成了一个异类。只有我,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出那间被所有人或明或暗嫌弃着的小屋。
清晨,当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凉,我就得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爷爷屋里,看看他昨晚睡得如何,需不需要起夜,垫布湿了没有。然后,是打来温水,给他擦脸,洗手,清理口腔。水是冰冷的,即使兑了热水,也很快会凉下去,我的手指常常被冻得通红麻木,像是失去了知觉。
白天,只要得空,我就会进去看看,帮他翻翻身,活动活动那只能动的手脚。长期卧床,最容易生褥疮,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我记着赤脚医生陈先生含糊的叮嘱,学着给他按摩。用我那双没什么力气的手,在他那不能动弹的、肌肉已经开始有些萎缩的半边身子上,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揉捏着。从肩膀,到手臂,再到腿脚。他的皮肤松弛而冰凉,像浸了水的、失去弹性的旧绸布。我揉得很认真,尽管我并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但我总盼望着能有奇迹发生,盼望着哪一天,他那条僵硬的腿,能突然动一下。
爷爷虽然口齿不清,但每次我给他按摩时,他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流露出清晰得让人心痛的情绪。那里面有依赖,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歉意和心疼。他会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角,或者艰难地抬起,想要抚摸我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说:“苦……苦了你了……”
我总是对他扬起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脸,尽管心里酸楚得像是泡在了陈醋坛子里。“爷爷,您舒服点就好。我力气大,不累的。”我这样安慰他,也这样欺骗着自己。
家里的日子,依旧是清苦得让人心头发紧。锅里难得见到几点油星,饭桌上常年是黑乎乎的咸菜当家。偶尔,或许是父亲从队里分到了一点点难得的肉食,又或许是我娘狠心用积攒了很久的鸡蛋票换回了几个鸡蛋,家里算是“改善伙食”。那一点点荤腥,在金贵的饭桌上,总是被严格地分配。弟弟们往往能多分到一些,我们姐妹几个,则只能尝到一点点味道,解解馋虫。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会偷偷地,把自己分到的那一份,省下来。有时候是蒸鸡蛋时,刻意留在碗边的一小勺嫩黄的蛋羹;有时候是炒菜时,难得出现的、指甲盖大小的一两片肥肉。我会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端进爷爷的小屋。
“爷爷,今天有好的,您快尝尝。”我把他半扶起来,靠在摞起的被子上,用小勺子,一点点地,将那点金贵的蛋羹或肉糜,喂到他嘴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更重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他吃得极其缓慢,仿佛不是在品尝食物,而是在咀嚼着我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每一次吞咽,都显得那么艰难,却又那么郑重。
夜晚,往往是爷爷最难熬,也是我最辛苦的时候。他常常会因为身体的不适,或是莫名的烦躁,而无法安睡,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般的、令人揪心的喘息声。有时,他也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挥舞那只能动的手,有一次,还不小心打到了我正在给他掖被角的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并不很疼,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娘正好起夜,听见动静,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瞧见我脸上那微微泛红的指印,立刻拉下了脸。
“你看!伺候他还挨打!图个啥?!”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气恼和不值,“要我说,你就是太实心眼儿!这活儿,搁谁谁愿意干?就你傻!”
我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却一点也没有怪爷爷。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控制,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失控的破船。我反而会更耐心地俯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哼唱起他以前哄我睡觉时,唱的那几句不成调的、带着川江号子味道的袍哥小曲。那调子早就走了样,歌词也模糊不清,但奇怪的是,爷爷听到这不成调的哼唱,往往会慢慢平静下来,那双因痛苦而显得焦躁不安的眼睛,会渐渐恢复一些清明,然后,深深地、依赖地望着我。
那目光,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微弱的阳光,虽然无法驱散彻骨的寒意,却也能在我心头,映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值得坚守的角落。
漫长的夜里,我常常就坐在爷爷床前那个小矮凳上,凑着那盏灯焰如豆、不时噼啪爆响一下的油灯,做我的针线活。要么是缝补弟弟们磨破的膝盖,要么是纳着仿佛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油灯的光晕昏黄而跳跃,将我和爷爷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晃晃悠悠的,像两个相依为命的皮影。
屋子里很静,只有爷爷不均匀的呼吸声,和我手中针线穿过厚布时发出的、“嗤啦嗤啦”的细微声响。偶尔,我会抬起头,看看爷爷是否睡着了。有时,会撞上他正静静看着我的目光。那目光浑浊,却不再空洞,里面盛满了太多我那时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愧疚,有依赖,有怜惜,更有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深沉而复杂的爱。
我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就能大致明白他是渴了,饿了,还是需要翻身,或者只是单纯地希望我陪在他身边。
这段艰辛得近乎残酷的照料时光,像一块粗糙无比的磨刀石,日夜不停地打磨着我稚嫩的身心。它磨去了我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任性和娇气,却也让我和爷爷之间的感情,在这种无声的坚守与依赖中,变得更加深厚,更加牢固,像用血泪和忍耐浇灌出的、生长在石缝里的藤蔓,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无比。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阳光或许正好,邻家的炊烟或许正香,弟弟们的笑声或许正甜。但在这间弥漫着病榻气息的小屋里,我有我的战场,有我需要守护的人。这份守护,很苦,很累,但它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常常被忽视的家里,终于有了一份不可替代的重量,像一枚小小的、却死死楔入木头里的钉子,撑住了一角即将倾颓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