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阳,像个脾气暴烈又不知疲倦的监工,一大早便毫不留情地将灼人的光与热,倾泻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田里的稻禾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鼓噪着,更添了几分烦躁。地面的尘土,被偶尔走过的脚步带起,悬浮在灼热的空气里,闪着细碎而令人窒息的金光。
于我而言,这个夏天,却感受不到半分暑热的张扬,只有一种沉入水底般的、粘稠而窒息的压抑。爷爷卧床越久,那需要换洗的衣物和垫布就越多,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它们像一道道无声的命令,日复一日地,将我驱赶到村头那条蜿蜒而浑浊的河边。
那只硕大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木盆,几乎有半个我那么高,沉重得让我每次端起它,都需要咬紧牙关,使出浑身的力气。里面堆挤着的,是爷爷换下来的衣裤、床单,还有那些用旧布缝制、反复使用的垫布。它们被各种污物浸染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混合着尿臊、药味和老人体息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这气味,像一件无形的、肮脏的外衣,紧紧包裹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河边,是村里女人们的社交场,也是各种消息和是非的集散地。几块光滑的、被岁月和流水磨去了棱角的青石板,错落地嵌在河岸边的泥地里。每天清晨和傍晚,这里总是挤满了洗洗涮涮的婆娘媳妇们。她们挽着裤腿,露出或白皙或黝黑的小腿,站在清凉的河水里,手里挥舞着棒槌,用力捶打着衣物,“砰砰”的声响,和着哗啦啦的水声、女人们高高低低的谈笑声、以及家长里短的议论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喧闹的乡村图景。
我端着那只气味熏人的大木盆,小心翼翼地走向河边时,总能感觉到,那原本喧闹的声浪,会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掐了一下,出现一个短暂的、尴尬的停顿。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同情或好奇或嫌恶,像无数细小的芒刺,齐刷刷地扎在我身上,扎在我那只显眼的大木盆上。
那些婆娘们的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炖杂了的汤。有心软的婶子,比如住在村东头的王寡妇,会在我费力地蹲下身时,悄悄地往旁边挪一挪,给我让出块位置,还会压低声音,带着怜悯叹一句:“唉,真是难为婵音这丫头了……”也有那等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看人下菜碟的,比如张屠户家的胖媳妇,则会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我,撇着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啧啧,瞧见没?孙老栓家这四丫头,可真成了专业‘伺候人’的了……这味儿,隔老远都能闻见!”
这些话,像烧红了的针尖,一下下烫着我的耳根,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灼起来,火辣辣的,一直蔓延到脖颈。我只能死死地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堆令人难堪的衣物上。
我把那些脏污的布片浸入河中。河水还算丰沛,但因连日暴晒,也带着一股温吞吞的、并不清爽的暖意。污物在清水中慢慢散开,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那股子刺鼻的气味,似乎也随着水波的荡漾,更加浓郁地散发开来。我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尚未完全发育的手臂,拿起旁边那块厚重的、被用得边缘都起了毛边的棒槌,开始用力地捶打起来。
“砰!砰!砰!”
沉闷的捶打声,混在河边其他女人轻快得多的捣衣声里,显得格外笨拙而沉重。我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那渗透进纤维深处的污渍,一点点地震荡出来。汗水,很快就从我的额角、鼻尖渗了出来,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浑浊的河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心烦。
然而,身体上的劳累和不适,远不及精神上的屈辱来得尖锐。
有一次,我正埋头捶打着一条尤其厚重的垫布,那布料吸了水,沉得像块石头,我捶打得格外吃力。忽然,几个平日里就调皮捣蛋、如同村里散养的小土狗般无人约束的半大男孩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跟在了我的身后。他们先是捂着鼻子,做出夸张的、嫌恶的表情,然后互相挤眉弄眼一番,便开始一边蹦跳着,一边用稚嫩却充满恶意的嗓音,齐声喊了起来:
“孙四妹,洗尿片,臊臊臊!”
“孙四妹,洗尿片,臊臊臊!”
那刺耳的、带着童真却无比残忍的喊叫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像是被滚烫的开水泼过,血液轰隆隆地往头顶冲。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绪,像火山喷发般在我胸腔里猛烈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我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那几个嬉皮笑脸的男孩,眼睛瞪得老大,眼眶因为强忍着泪水而憋得生疼。
我想大声呵斥他们,想抓起河边的泥块扔向他们,想用最恶毒的话骂回去……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噎得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羞耻感,像一件湿透了的、冰冷的棉袄,将我紧紧包裹,让我动弹不得。在那一道道好奇、鄙夷或是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我恨不得脚下能立刻裂开一道地缝,让我整个人都钻进去,永远不用再出来。
最终,我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然后猛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化作了更大力气的捶打。
“砰!砰!砰!”
棒槌落下,水花四溅。那声音,像是在捶打我自己的心脏。
更让我心寒的是,这种歧视和嘲弄,并不仅仅来自外面。就连我那个还不甚懂事的小弟弟,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种风气所浸染。
有一天,我刚从河边洗完那一大盆衣物回来,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正坐在院门口的小凳子上喘气。小弟弟从外面玩耍回来,满头大汗,看到我,竟然也用他那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我,学着外面那些孩子的腔调,奶声奶气地喊道:
“四姐是洗尿片的!臭臭!”
那一刻,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倒流,手脚一片冰凉。连我最亲的家人,都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了吗?
我娘当时就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了小弟弟的话。我原指望她会呵斥他,会告诉他不能这样说姐姐。可是,我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斥责。相反,我娘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甚至还转过头,对着刚好路过院门口、探头往里张望的邻居桂花娘,用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又似乎有几分炫耀(看,我家丫头多能干?哪怕是干这个)的复杂语气说道:
“可不是嘛!桂花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家这四丫头,现在可是专业的‘洗尿片能手’!这一大盆,天天不落,洗得那叫一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