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如果再找不到稳定的食物来源,这个冬天,对于我们,尤其是对于我那两个正值发育、需求最盛的姐姐来说,将会是一场无比严峻的、生死攸关的考验。而我们能否撑过去,还是一个巨大的、悬在头顶的、令人恐惧的问号。
爷爷走了有些时日了。起初,那种撕心裂肺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巨大悲痛,如同夏日的暴雨,猛烈地冲刷过每个人的心头,留下了满目狼藉和一片空茫的湿冷。渐渐地,那尖锐的痛楚,像是被日子这双无情的手反复揉搓,磨去了锋利的棱角,沉淀为一种更为绵长、更为粘稠的哀伤,像一层厚厚的、挥之不去的阴翳,笼罩在这个失去了顶梁柱的家里,也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
他住过的那间小屋,房门大多数时候是紧闭着的。母亲似乎有意无意地,想要用这扇薄薄的木门,隔绝掉里面残留的、关于病榻和死亡的一切气息,也仿佛那样,就能将那段充满艰辛、污秽和最终离别的记忆,一并封存起来。可我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有些东西,是门关不住的。
我常常会不自觉地,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手指抚摸着那粗糙的、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的木头纹理,却迟迟没有勇气推开。屋里应该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草药、霉味和老人体息的复杂气味吧?那张他躺了许久的木板床,如今是否已经落满了灰尘?那个他曾经宝贝似的指给我看、藏着奶奶照片的旧木箱,是否还静静地待在床底?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上来,裹挟着巨大的空落感和思念,瞬间将我淹没。我会站在那里,怔怔地出神,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临终前那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的嘱托,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那只紧紧抓住我手腕的、冰凉而枯瘦的手。
爷爷不在了,这个家,仿佛也彻底失去了主心骨,变成了一艘在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破船,只能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地漂浮着。
家里的大人们,似乎正在用一种近乎刻意的“遗忘”,来应对这份沉重的失去和随之而来的、更加窘迫的现实。
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了。他依旧是早出晚归,将自己埋首在生产队那永远也算不完的账目里。回到家,也多是疲惫地坐在堂屋的角落里,就着那盏光线昏黄的油灯,默默地抽着旱烟,或者对着空处发呆。他很少、几乎从不主动提起爷爷,仿佛那个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给了他生命和无数教诲的父亲,从未存在过一般。偶尔,母亲在饭桌上无意中说起一句“要是爹在……”,话刚开头,便会被他一声沉重的、带着制止意味的咳嗽打断,随即,饭桌上的气氛便会变得更加沉闷,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母亲呢,则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应对眼前这捉襟见肘的生计之中。她对着那空荡荡的米缸发愁的时间更长了,算计着如何用那点可怜的野菜和麸皮,让锅里的汤水看起来不那么清澈见底;她更加频繁地翻检着家里那几口破箱子,将那些爷爷留下的旧衣物,拆的拆,改的改,试图从这些带着逝者气息的布料上,再榨取出一丝一毫可以利用的价值。她似乎在用这种永不停歇的、琐碎而焦虑的忙碌,来填充内心那因为失去和贫困而产生的巨大空洞,也以此来逃避那份不愿、或者说不敢去细想的悲伤。
弟弟们年纪小,对死亡的概念尚且模糊。最初几天的恐惧和好奇过去之后,他们很快便恢复了孩童的天性,又开始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将那点因为食物匮乏而残余的精力,消耗在无忧无虑的嬉戏里。爷爷的房间,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平日里被叮嘱不要靠近的、有些“不干净”的所在,里面住着的那个不能动、不能说话的“可怕”老人已经不见了,仅此而已。他们甚至会偶尔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用稚嫩的声音问:“爷爷是不是睡在里面不醒了?”得到母亲含糊的应答后,便又转身跑开,将这点疑惑抛在了脑后。
在这个家里,仿佛只有我,成了一个无法“遗忘”,也不愿“遗忘”的异类。
我无法像父亲那样用沉默和回避来麻痹自己,也无法像母亲那样用无尽的忙碌来转移注意力,更无法像弟弟们那样因为懵懂而轻易地翻过这一页。爷爷的音容笑貌,他讲过的故事,他最后的叮咛,像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他的存在,以及他的离去所带来的、无法弥补的缺失。
在那些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难以入睡的深夜里,在那些看着姐姐们日渐消瘦、心中充满无力感的白天里,我唯一的慰藉和寄托,竟然渐渐转移到了屋后那棵爷爷亲手种下的、如今正在寒冬中默默积蓄力量的歪脖子老橘子树上。
这棵树,是爷爷留在这世上,除了那张泛黄的照片和空木箱之外,最具体、最有生命力的念想了。它承载着爷爷从南方带回树苗的艰辛,承载着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也承载着去年秋天那场令人心碎的金色希望和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
如今,爷爷不在了,这棵树,仿佛成了他生命的延续,成了我与他之间,唯一还能进行无声交流的媒介。
我会常常一个人,走到那棵老橘子树下。冬日的树干,光秃秃的,树皮粗糙皲裂,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乌褐,像是凝结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风雨沧桑。我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粗糙的树皮,触感真实而坚硬。我会仰起头,仔细地辨认着那些在凛冽寒风中微微颤动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褐色芽苞。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固执地紧贴着枝干,仿佛在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春回大地的那一刻。
“爷爷,”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它,也是对那个远去的灵魂诉说,“您看见了吗?您的树,还活着呢……它在等着春天……”
我会学着爷爷生前的样子,找来一把旧锄头,虽然我力气小,挥舞起来十分吃力,但还是会笨拙地、一点一点地,给树根周围的土地松土。冻土很硬,锄头落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带着冰碴的土疙瘩,震得我虎口发麻。但我依旧坚持着,仿佛这样,就是在代替爷爷,继续完成他未竟的照料。
我还会偷偷地将家里洗碗刷锅所剩无几的、带着些许油星的泔水,积攒起来,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周围。我知道这点东西对于一棵树来说,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毫无用处,但我只是想为它做点什么,就像爷爷曾经为我,为这个家,默默地做过那么多一样。
站在橘子树下,那些关于爷爷的回忆,便会不受控制地、纷至沓来。
我仿佛又看到了去年秋天,他站在累累硕果下,那双混合着喜悦与忧虑的复杂眼神;仿佛又看到了他精心挑选橘子时,那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模样;仿佛又看到了他蹬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驮着沉甸甸的希望,消失在村路尽头的、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更仿佛看到了他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紧紧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嘱咐我“靠人不如靠己”、“骨头要硬”时的郑重神情……
往昔的一幕幕,如同陈旧而模糊的皮影戏,在凛冽的寒风中,在我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无声地上演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怅惘和思念。
这棵树,它不会说话,却能听懂我所有无声的倾诉;它不能动,却见证了这个家所有的悲欢离合。它成了我唯一的、忠实的听众,也成了我汲取力量和勇气的神秘源泉。
我知道,爷爷把这棵树留给我,不仅仅是一棵果树,更是一种象征,一种精神的寄托。它象征着在恶劣环境中依然顽强求生的生命力,象征着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希望的坚韧。
梦境,也成了我与爷爷相会的另一个隐秘场所。
爷爷去世后的这些日子里,他常常会来到我的梦中。梦境有时是清晰的,有时是支离破碎的。
有时,我会梦见他还是生病前的样子,精神矍铄,眼神里带着狡黠的光,正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又大又甜的橘子,嘴里说着:“婵音,吃,爷爷种的,甜着呢!”
有时,我会梦见他躺在病床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又在叮嘱我什么,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听不清他的话语,只能焦急地看着他,直到从梦中惊醒,枕边已是一片湿濡。
还有时,梦境会变得更加光怪陆离,他会和他那些袍哥会的兄弟在一起,穿着奇怪的衣服,在一片迷雾中走着,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深邃,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随即又转身消失在迷雾深处……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的心都会“怦怦”狂跳很久,那种与爷爷短暂重逢后又骤然分离的巨大失落感,比持续的思念更加让人难以承受。我会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久久无法再次入睡,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带着霉味的枕头。
现实是如此的冰冷而残酷——空荡荡的米缸,姐姐们饥饿的眼神,父母愁苦的面容,还有外面世界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歧视的冷眼。而梦境,虽然虚幻,却是我唯一能够短暂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感受到一丝来自爷爷的、虚幻温暖的避难所。
我多么希望,那些梦是真的;多么希望,一觉醒来,爷爷还在他的小屋里,我还能端着温水去给他擦脸,还能听到他含糊不清地给我讲述那些遥远的江湖往事……
然而,窗外的天色,总会一点点由墨黑转为灰白,将我从虚幻的温暖中,无情地拉回冰冷的现实。
爷爷的去世,像一场凛冽的寒冬,不仅仅带走了一个至亲,更让我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褪去了孩童最后的懵懂和依赖,被迫迅速地成长起来。我清晰地感受到了生活那具体而微的、沉甸甸的重压,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姐姐们凹陷的脸颊,父母沉重的叹息,以及那棵在寒风中默默伫立、亟待呵护的橘子树。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自己永远沉浸在悲伤和回忆里。爷爷说过,“靠人不如靠己”。他把这棵树留给我,把那些话留给我,不是让我用来哭泣和怀念的,而是希望我能像这棵树一样,即使身处寒冬,也能顽强地扎根,默默地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苦难像一块粗糙而坚硬的磨刀石,虽然磨得人生疼,甚至磨出了血,却也让我这颗想要自立、想要强大起来的心,在痛苦的淬炼中,变得更加坚定,更加锋利。
我站在橘子树下,最后抚摸了一下那冰凉而粗糙的树干,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某种无言的力量。然后,我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挺直了脊背,朝着那个依旧充满了艰难和挑战的家,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爷爷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了。
我,孙婵音,必须站起来,必须往前走。为了爷爷的期望,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也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