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鞭子,抽得人脸颊生疼。我提着洗菜篮从河边往回走,手指冻得跟十根水萝卜似的,又红又肿。篮子里那几片蔫黄的菜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倒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隔壁王婶家灶房飘出炖肉的浓香,那香气活像长了脚,顺着土墙的裂缝直往人鼻孔里钻。
咕噜——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没出息!我暗骂自己,使劲咽了口唾沫。王婶家的欢声笑语隔着墙飘过来,她家小三子正扯着嗓子讨糖吃,那动静甜得能齁死人。
母亲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被单,听见动静回头瞪我一眼: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还不快把菜拿去择了!她手里的棒槌重重砸在湿被单上,水花溅得老高。
我缩着脖子钻进厨房,把菜篮往灶台上一放。三姐正蹲在灶口烧火,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听说今儿个是爷爷生辰?她压低声音问我。
我点点头,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要是爷爷在,这会儿准揣着偷偷藏的花生糖来找我们,皱纹里都漾着慈祥的笑。可如今西屋那扇木门紧闭着,门前连个纸钱灰都见不着。
母亲端着个陶盆走进来,在面缸前站了许久。最后她踮起脚,伸手在缸底摸索半天,才刮出小半碗杂面。好歹是爹的头个生辰...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面和得很稀,在案板上摊成薄薄一片。母亲的手有些发抖,切面的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锅里水沸了,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细密的皱纹。
要是爹还在...她忽然停住话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面煮好了,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老白菜帮子。母亲盛了最满的一碗,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最小的萝卜干搁在面上。去,给你爷爷供上。她把碗递给我时,别过脸去。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扬起的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飞舞。爷爷那床打满补丁的蓝布被褥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再没有熟悉的咳嗽声来填满这间屋子。
大姐、二姐跟着我走进来,扑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姐的额头刚碰到地面,肩膀就剧烈地抖动起来。二姐把脸埋在手心里,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三姐最傻,伸手去摸爷爷常坐的那个位置,摸到满手灰突然哇地哭出声。
我盯着墙面那道裂痕看——去年除夕爷爷还指着它说:这缝儿像不像二郎神的第三只眼?
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烟袋锅子明明灭灭。他眼圈红得吓人,却在我们看过去时猛地转身,对着院里的老枣树吼:哭什么哭!大过年的...后半句被北风卷走,只剩佝偻的背脊在暮色里颤抖。
母亲倚着门框抹眼泪,衣襟上沾着面糊:爹要是还在...要是还在
供桌上的面条渐渐凉了,汤面上凝起薄薄的油花。我伸手去端碗,竹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恰似去年爷爷摔落药碗的声响。
箱笼里那件青布衫还带着爷爷的气息,是草药混着老日头的味道。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仿佛又看见他倚在床头,用枯枝似的手指点着窗外:婵音你看,连麻雀都知道刨食得靠自己。
骨头要硬,靠人不如靠己。我对着空床铺喃喃,眼泪砸在箱笼锁扣上。
三姐过来拉我衣袖:四妹,娘说让把面端回去...爹晚上还要出工。
院角兔笼里传来窸窣动静,那只怀孕的母兔正拼命啃着干草。我抓把麸皮拌进野菜渣,看它三瓣嘴飞快嚅动,忽然想起爷爷的话:牲口都知道揣着崽要拼命吃,人还能让尿憋死?
北风卷着邻家的爆竹屑飞过墙头,我在渐浓的夜色里挺直脊背。
母亲正把供面重新倒回锅里,添了两瓢水搅成面汤。弟弟们捧着豁口碗围在灶边,眼巴巴望着翻滚的热气。父亲依旧蹲在院里,脚边烟头积了七八个。
我走过去碰碰他肩膀:爹,吃饭吧。
他抬头时眼角皱纹里藏着水光,喉咙里滚出句:你爷爷最后那晚...说最放心不下你。
那夜我梦见爷爷坐在开满白花的梨树下,衣襟里兜着金灿灿的橘子。他朝我招手,递来的却是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开春后山蕨菜该冒头了。他在梦里这样说。
我惊醒时月光正照在空了一半的床铺上,大姐二姐在睡梦里还在咂嘴。伸手摸向枕下,触到爷爷留的桃木梳齿,像摸到命运的肋骨。
天蒙蒙亮时,我拎着竹篮去后山。枯草覆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爷爷坟头已冒出零星星草芽,旁边那棵老橘子树在晨雾里沉默如碑。我绕着树走了三圈,突然发现向阳的枝桠上拱出米粒大的绿点——分明是春的信物!
爷爷...我抚着树干轻笑,您教的我都记着呢。
山风掠过柏树林,恍若一声悠长的应答。下山时篮子里装满枯枝,心底却像被什么新生的东西填满了。
母亲在院门口张望,见到我竟没骂人,只接过篮子掂了掂:今儿倒拾得多。
晌午太阳出来时,我把爷爷的旧棉袄抱到院里晾晒。父亲蹲在旁边修锄头,突然说:开春队里要重新划自留地。
我抖开棉袄,一枚干瘪的橘核从口袋滚落,恰巧掉进墙根松动的砖缝里。母亲在厨房喊:婵音!过来帮把手揉面——
应声时瞥见镜中身影,竟有几分爷爷挺直腰板时的倔强。窗外传来货郎摇鼓声,弟弟们像小马驹般冲出去。我继续拍打棉袄上的尘埃,在飞扬的絮影里想起爷爷的话:日子再难,也得过出响动来。
暮色四合时,全家围坐喝野菜粥。三姐突然说:四妹今天都没哭。父亲盛粥的手顿了顿,粥勺在锅沿轻叩两下。母亲把最稠的那碗推到我面前,热汽模糊了她眉间的愁苦。
夜里我点亮油灯,将爷爷的青布衫改给弟弟当夹袄。针脚蹩脚得像蚂蚁爬,但摸着那厚实的布料,仿佛触到老人温热的手掌。大姐凑过来分走半盏灯油,就着微光补她的袜子。我们谁都没说话,但呼吸声渐渐合在一处。
更鼓响过三遍时,我在睡意朦胧中听见猫头鹰啼叫。忽然记起爷爷说过:夜猫子笑,早春到。翻身的当儿,触到三姐冰凉的脚丫,便悄悄把她的双脚拢进怀里暖着。
窗纸渐渐泛出鱼肚白,新一日正从冻土下顶出嫩芽。
晨光熹微中,我摸向灶间生火。火星溅起的刹那,忽然明白爷爷留下的不止是嘱托——那棵将醒的橘树,箱底的桃木梳,甚至棉袄里滚落的种籽,都是他埋在时光里的伏笔。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我抓把盐撒进去,看晶粒在滚水里化开,像无数个明天正在溶解。
母亲揉着眼进来,见状微微一愣: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搅着粥锅轻笑:爷爷说春荒要早做打算。
她伸手来接木勺,指尖相触时竟有暖意。院门吱呀作响,父亲扛着铁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脚步声却比往日都要坚实。
待日头升高些,我要去河边看看柳条软了没有——爷爷教过,柳芽拌豆腐最能对付青黄不接。篮子里还得带上那半块麸饼,万一遇见挨饿的雀儿呢?
就像爷爷说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何况是骨头顶硬的人。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满屋暖融融的。小弟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扒着灶台问:四姐,今早喝稠粥吗?
我搅着锅里的野菜粥,看米粒在翻滚的汤水里舒展身姿。嗯,管饱。说着往他嘴里塞了块咸菜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