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院里喂鸡,撒秕谷的动作比往日轻快了些。那只芦花母鸡领着鸡崽啄食,咕咕声里透着满足。
父亲收拾好农具进屋,在灶前烤了烤手。开春后...他顿了顿,后山那片荒地,队里说谁开归谁。
我和母亲对视一眼,她手里的水瓢微微倾斜。当真?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队长亲口说的。父亲就着咸菜喝了一大口粥,就是地瘦,得下力气。
我放下粥勺:再瘦还能瘦过咱家的米缸?
三姐噗嗤笑出声,二姐也跟着抿嘴乐。大姐悄悄在桌下碰碰我的膝盖,眼里闪着光。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漫长,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却遮不住眼角眉梢跃动的希望。
饭后我拎着篮子出门,特意绕到西屋窗前。透过糊窗纸的破洞,看见供桌上那碗净面已经收走,空碗边放着爷爷最爱的旱烟袋。
爷爷都知道了。我在心里说。
河边的柳树果然冒出鹅黄的嫩芽,在料峭春风里怯生生地舒展。我采了满满一篮柳芽,又顺手割了些嫩荠菜。河冰开始消融,裂痕像蛛网般蔓延。
回家时遇见王婶,她挎着满篮年货,见到我难得露出笑脸:婵音啊,帮你娘准备年货呢?
我晃晃手里的柳芽:给您留把尝鲜?
她讪讪地摆手:不用不用,家里肉菜都堆不下了。说完快步走开,鬓边的红绒花一颤一颤。
望着她的背影,我忽然不觉得难过了。爷爷说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强求不来。
院门口,三姐正领着弟弟们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听着竟有几分悦耳。母亲在厨房腌咸菜,陶罐碰撞声叮当作响。
我把柳芽倒进盆里清洗,嫩绿的芽尖在水里打着转儿。二姐凑过来帮忙,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喊冷。
开春咱们也养窝鸡崽吧?她突然说,就跟芦花鸡做伴。
我点头:再辟块菜地,种些快熟的青菜。
后山荒地...她欲言又止。
不怕。我甩甩手上的水珠,爷爷说没有犁不开的地。
正说着,父亲扛着铁锹从外面回来,裤脚沾着湿泥。去看过了,他眼里有光,地是瘦点,但朝阳。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能种花生不?爹最爱吃花生。
种!父亲声音洪亮,再种些红薯,秋收时管够。
暮色再次降临,但今夜的灯火似乎比往常明亮。我坐在门槛上补衣裳,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忽然想起爷爷教我认针的情景。
线要顺着针眼走,强扭的瓜不甜。他当时这么说。
是啊,日子也得顺着过。我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衣裳对着灯光照看。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比昨日齐整了些。
夜里躺下时,三姐悄声问:四妹,你说爷爷能看见咱们吗?
能。我望着窗外的星星,爷爷变成最亮的那颗星了。
她满足地翻个身,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却没有睡意,盘算着开春要做的活计:荒地要烧荒,种子要讨换,农具得修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箱笼的铜锁上。我忽然想起爷爷藏种子的习惯,轻手轻脚爬起来,借着月光打开箱笼。
在最底层那件旧棉袄里,摸到个硬邦邦的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各式各样的种子:花生、豆角、南瓜...每包都细心标着时节。
包种子的是张旧年历,背面用炭笔写着:给婵音留个想头。
我把种子贴在心口,眼泪终于落下来。这回不是苦的,倒像裹着蜜。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比谁都早。灶火燃起时,母亲也起来了,罕见地没念叨费柴火。
今儿二十三,该扫尘了。她说着递给我新扎的笤帚。
我接过笤帚,看见她把爷爷的藤椅搬到了院里擦拭。阳光照在磨得发亮的椅背上,仿佛老人欣慰的目光。
父亲在修整农具,锤起锤落间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弟弟们追着鸡满院跑,笑声震得屋檐的冰溜子簌簌掉落。
我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柴火香、泥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橘子花香——是那棵老树在报春呢。
爷爷,我在心里说,您看着吧。
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埃。那些苦难与悲伤,仿佛也随着尘土轻轻落下,又被春风卷向远方。
我知道前路还长,难关还多。但握着这把扫帚,就像握着爷爷传给我的接力棒。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每一关都要闯得漂亮。
就像爷爷常说的:日子要过出响动来。
而今这响动,正从我的扫帚底下,从弟弟们的笑闹声中,从父亲修理农具的敲打里,一点点汇聚成春天的前奏。
太阳升高了,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我直起腰,看见墙根那棵橘子树又冒出新芽,在阳光下绿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