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呢。
她窸窸窣窣摸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块东西。触手温软，是块烤红薯。
哪来的？我惊讶道。
白天挖野菜时在土里扒到的。她压低声音，就这一块，咱们分着吃。
我们三个躲在被窝里分食这块意外的收获。红薯烤得焦香，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大姐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我，自己只啃了点儿皮。
要是一直这么饿下去...二姐突然说，我怕撑不到秋天。
胡说！大姐急忙捂住她的嘴，春雨一下，地里什么不长？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啼叫，声声凄厉。三姐往我被窝里钻了钻：我梦见爷爷了，他提着满篮白面馒头...
这话让大家都沉默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见床头那只空了一半的针线筐——母亲的首饰早当光了，如今连根银簪子都找不到。
更深夜静时，我悄悄爬起来。月光如水银泻地，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我摸到灶房，从水缸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水波在胃里晃荡，暂时压住了饥饿感。
忽然听见西屋有动静，却是父亲在给爷爷的牌位上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佝偻的身影。
爹，他低声絮叨，孩子们都懂事...您在地下多保佑...
我躲在门后，鼻子阵阵发酸。等父亲离开后才溜进去，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薄薄的香灰。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木牌，忽然摸到边缘有个小凸起——是爷爷生前常别在衣襟上的那枚铜钱。
爷爷...我对着牌位轻声说，我们都好好的。
回到屋里，大姐二姐都醒着，三姐睡得正沉。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彼此肚子里的咕噜声，竟忍不住笑起来。
像不像夏夜的蛤蟆叫？二姐打趣道。
分明是布谷鸟！大姐纠正，布谷布谷，快种稻谷——
我们笑作一团，惊得老鼠从梁上跑过。忽然听见母亲在隔壁咳嗽，赶紧噤声。夜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
等开了春，大姐望着窗外的星子，后山的野莓该熟了。
还有桑葚。二姐接话，去年那棵老桑树结得可稠了。
我要采蘑菇！三姐在梦里突然嚷道，炖汤喝！
我们相视而笑，饥饿仿佛也不那么难熬了。月光慢慢西斜，鸡埘里传来第一声啼鸣。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晨光微露时，我第一个起床。灶膛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我添了把干草引火。火苗蹿起的瞬间，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灶火不灭，日子总会红火。
母亲打着哈欠进来，见我烧火愣了愣：今儿怎么这么勤快？
睡不着了。我往灶里添柴，娘，咱家还有多少米？
她掀开米缸看了看，声音闷闷的：够喝十天稀粥。
十天。我在心里盘算着，河滩的芦苇该长笋了，后山的蕨菜正当时，还有榆钱、槐花...总能找到填肚子的东西。
早饭时我故技重施，又把稠粥换给了父亲。这次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把粥碗推回来：爹吃饱了。
那碗粥在桌上冒着热气，谁都没去动。最后大姐默默端起来，分成四份倒进我们碗里。
都吃。她声音很轻，吃了才有力气干活。
母亲别过脸去，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父亲起身时碰倒了板凳，响声惊得院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日头升高后，我们姐妹去河滩洗衣。春水涨了不少，漫过青石板。大姐蹲在河边捶打衣物，胳膊瘦得像两根柴棍。
你们看！二姐突然指着水面。
一群小鱼在浅滩游弋，银亮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互相使个眼色，悄悄解下头绳。三姐跑回家取来竹筛，我折了柳枝做钓竿。
忙活半晌，竟真捞到十几条小鱼。它们在篮子里活蹦乱跳，鳞片折射着彩虹般的光泽。
够煮碗汤了！二姐兴奋得脸颊发红。
回家路上遇见收税的李干事，他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篮子里的小鱼突然蹦跳起来，我急忙用草叶盖住。
孙会计家的丫头？他停下来打量我们，挖野菜呢？
喂兔子。我把篮子往身后藏。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蹬车走了。车辙在土路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晚饭的鱼汤让全家人都振奋起来。母亲往锅里多撒了把盐，汤熬得奶白奶白的。小鱼酥得连骨头都能嚼碎，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
明儿还去捞。父亲破天荒给我们夹菜，爹给你们编个渔网。
烛光里，每个人的脸色都红润了些。三姐把鱼汤泡饭吃得呼噜响，嘴角沾着饭粒。母亲看着我们，眼角漾出细密的笑纹。
夜里躺在床上，二姐突然问：四妹，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吗？
怎样？
互相帮衬着...她声音渐低，不像隔壁桂花姐，为口吃的跟她妹打得头破血流。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大姐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轻轻哼起童谣，调子悠远绵长：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
我们跟着轻声和唱，歌声飘出窗外，惊醒了窝里的母鸡。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给我们的合唱打拍子。
更鼓响过三遍时，我摸到枕下那块烤红薯。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我小心地掰成四份，塞进姐妹们的枕头底下。
明天，又会是挨饿的一天。但至少今夜，我们的梦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