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们死?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保不住了...至少保住小的...
灶房陷入死寂。只有蟋蟀在墙根唧唧鸣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当我推门进去时,看见父母面对面站着。父亲双手抱头蹲在灶台前,母亲倚着水缸,脸色灰败得像灶台上的抹布。
爹,娘...我刚开口,母亲突然厉声打断:
出去!
那声音尖利得陌生。我退到院里,听见灶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三姐和小弟被惊醒了,惶恐地依偎在我身边。
姐,大姐二姐会死吗?小弟仰着脸问。
我捂住他的嘴,手心触到他冰凉的泪水。
天快亮时,父母从灶房出来。两人的眼睛都肿着,但神情异常平静。母亲开始生火做饭,父亲修理断了的斧柄。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吃干饭。母亲往锅里多下了两把米。
这反常的举动让我们不知所措。当香喷喷的米饭端上桌时,连病榻上的大姐都睁开了眼睛。
娟音,惠音,多吃点。母亲给她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
大姐挣扎着想坐起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我扶起她,一勺一勺喂她吃饭。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半天。
香...她含糊地说,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
二姐已经喂不进食了。米粒从她嘴角漏出来,混着黄绿色的胆汁。母亲耐心地擦干净,继续试着喂。
父亲始终没动筷子。他看着两个女儿,眼神空洞。突然起身出去了,院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饭后,母亲打来热水,给姐姐们擦洗身子。她动作轻柔,像在擦拭珍贵的瓷器。还找出两件最干净的衣裳给她们换上,虽然衣裳上已经打满补丁。
娘...大姐突然抓住母亲的手,我梦见爷爷了...
母亲的手一抖,毛巾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爷爷说...那边不饿...大姐的声音越来越轻。
午后阳光正好,母亲把姐姐们的床铺搬到窗边。金色的光柱里,尘埃缓缓飞舞。大姐安静地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二姐依旧蜷缩着,但不再抽搐。
李大夫傍晚来时,看到这情景愣了愣。他把完脉,欲言又止。
还有多久?母亲平静地问。
撑不过明天...李大夫低头收拾药箱,我开了镇痛的药,能少受点罪。
父亲送李大夫出门,两人在院里低声交谈。我听见后事草席这样的词,心里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夜幕降临前,母亲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翻出过年时才用的红纸,剪了两个小小的福字,悄悄塞进姐姐们的衣袋。
路上...别饿着...她喃喃自语。
那晚我们都没睡。母亲坐在两个女儿中间,一手握着一只渐渐冰凉的手。父亲在院里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带着三姐和小弟守在门口,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四更时分,大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停在母亲脸上。
娘...她嘴唇翕动,下辈子...我还当你女儿...
母亲的眼泪终于决堤。她俯身抱住大姐,肩膀剧烈颤抖。就在这时,二姐也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鸡叫头遍时,一切都安静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病榻上两张平静的小脸。她们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母亲轻轻给她们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美梦。然后她站起身,对门外的父亲说:
去请木匠吧。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击垮了所有人。小弟突然放声大哭,三姐瘫坐在地上。我扶着门框,看见朝阳正从东山升起,把天空染成血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我们家来说,天再也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