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了,只剩死灰。母亲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双臂虚悬在空中,仿佛大姐瘦小的身躯仍在怀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像两个干涸的深井。
父亲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的节奏机械而麻木。突然哐当一声,斧头脱柄飞出,砸在水缸上,惊得芦花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我去找张木匠。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母亲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二姐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那唇瓣还保持着最后呼唤饿时的形状。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合上那双不曾瞑目的眼睛。
用我那件棉袄。母亲突然说,她们怕冷。
那件絮了新棉的袄子是母亲唯一的冬衣。我翻箱倒柜找出来时,闻到上面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三姐默默递来剪刀,刀刃划过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小弟蜷在门后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把他抱到炕上,触到他冰凉的脚丫,心里猛地一抽——从前都是大姐二姐给他暖脚。
张木匠来时带着一身刨花的清香。他量尺寸时格外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尺子划过姐姐们瘦削的身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料钱...张木匠搓着手,欲言又止。
父亲默默递过爷爷留下的铜烟锅。那是爷爷最心爱的物件,烟嘴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张木匠犹豫片刻,接过烟锅时叹了口气:委屈孩子了。
午后下起了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母亲开始给姐姐们梳洗,木梳穿过枯黄的发丝,断了好几根齿。她哼起那首熟悉的摇篮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
三姐突然冲出门去,在雨里吐得天昏地暗。我追出去给她拍背,触到她嶙峋的脊骨。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纵横,她哽咽着说:二姐答应教我绣花的...
院子里那棵老橘树在雨中静默着,新发的嫩芽被雨水洗得发亮。我忽然想起去岁秋天,大姐踩着凳子摘橘子,二姐在树下接,金黄的果子在她们手中传递,像一个个小太阳。
父亲从队里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草席。草席很旧,边缘已经磨破,散发着一股霉味。他站在屋檐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屋。
后山...他哑着嗓子说,选个向阳的坡。
雨停时,夕阳在云层后透出最后一点光。王婶送来几个杂面馍,热气腾腾的,可她没敢进门,把馍塞给我就匆匆走了。馍的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但我们谁都没动。
夜幕降临前,李大夫来了。他给姐姐们做了最后的检查,在病历上写下重度营养不良并发肠梗阻。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准备后事吧。他收起听诊器,入土为安。
这话让母亲浑身一颤。她突然扑到炕前,疯了一样摇晃大姐:娟音!醒醒!娘蒸了馍!
父亲上前拉住她,两人在昏暗中僵持着。油灯的光影在墙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形状。最后母亲瘫软下来,把脸埋在大姐冰冷的颈窝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三姐缝制寿衣,针脚歪歪扭扭,手指被扎破好几次。我整理姐姐们的遗物,只有几件打补丁的衣裳,一方褪色的红头绳,还有大姐珍藏的糖纸——那是去年爷爷给她的,糖早吃了,纸还留着。
小弟醒来后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望着炕上空出来的位置。从前他总是挤在两个姐姐中间睡,现在那里只剩皱巴巴的床单。
四更时分,母亲突然说:得让她们吃饱上路。
她起身和面,把王婶送的杂面馍揉碎,掺上最后一点红糖,捏成两个小小的饼。饼子在锅里烙得金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比任何时候都诱人。
吃吧,吃饱了不想家。母亲把饼子放在姐姐们枕边,轻声细语像在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