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父亲和几个本家叔伯扛着铁锹往后山去。铁器碰撞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母亲追出去,往父亲怀里塞了包东西——是姐姐们小时候的胎发,用红布包得整整齐齐。
埋在树底下,她叮嘱,让她们找得着家。
朝阳初升时,姐姐们被安置在门板上。母亲给她们系上崭新的红头绳——那是用她的嫁衣改的。三姐别出心裁地在头绳上缀了朵野菊花,黄灿灿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好看。小弟突然开口,像新娘子。
抬棺的队伍很简单,只有父亲和三个远房叔伯。草席包裹的小小身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母亲坚持要送一程,她走得很稳,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姐姐们没做完的鞋底。
后山的新坟挨着爷爷的墓。父亲一锹一锹填土,泥土落在草席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坟堆渐渐隆起时,天空飘起细雨,仿佛连老天都在垂泪。
母亲把鞋底埋在坟前,又种下一棵小橘树苗。等树结果了,她摸着嫩绿的叶片,你们就能尝到了。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院子空荡荡的,芦花鸡带着小鸡在墙角觅食,它们不知道这个家已经永远缺了两口人。
灶台上还放着给姐姐们烙的饼,已经凉透了。母亲把饼掰成四份,分给我们:吃吧,她们吃过了。
饼子很甜,甜得发苦。我小口小口嚼着,忽然尝到咸味——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午后,母亲开始发高烧。她蜷在炕上不停呓语,一会儿叫娟音,一会儿喊惠音。我熬了姜汤喂她,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娘对不起你们...
父亲在院里修篱笆,把每一根竹条都绑得死紧。他的手被划破了好几处,鲜血染红了青竹,可他浑然不觉。
黄昏时,三姐在姐姐们的枕头下发现半块硬糖。糖纸已经磨损,糖粒融化后又凝固,形状扭曲得像滴眼泪。我们围着这块糖,谁都不忍心吃。
埋了吧。最后我说,让她们甜甜嘴。
小弟在橘树下挖了个小坑,把糖郑重地放进去。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合十拜了拜,奶声奶气地说:大姐二姐,下回我赚了钱,给你们买一罐糖。
夜幕降临时,家里格外安静。从前大姐总会在这个时候教我们认字,二姐则在一旁纳鞋底。现在只剩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母亲偶尔的梦呓。
我翻开大姐的识字本,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人字。墨迹已经褪色,可那一撇一捺却像用刀刻在我心上。
父亲突然起身往外走。我追出去,看见他站在河滩上,面对黑沉沉的河水。夜风吹乱他的白发,那背影苍老得让人心惊。
爹。我轻声唤他。
他转过身,月光照见他脸上的泪痕。你爷爷说过,他的声音在风里破碎,再难的日子,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可是这次,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去。
回到家时,三姐已经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二姐的枕头。小弟在梦里抽泣,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吹灭油灯,躺在空了一半的炕上。黑暗中,仿佛还能听见大姐轻柔的呼吸,感受到二姐翻身时带起的微风。伸手摸向身边,只触到冰凉的炕席。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深沉。我睁着眼睛直到东方发白,看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把这个残缺的家照得亮堂堂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