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掺了水的墨汁,勉勉强强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母亲面朝里侧躺着,已经三天没怎么动弹了,只有肩胛骨偶尔会轻微地耸动,像垂死蝴蝶的最后振翅。我端着小米粥站在炕沿,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
娘,喝口粥吧。我把碗凑近。
她突然翻身坐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荡荡的炕梢:惠音,把针线筐递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铺炕上原本睡着二姐,如今只剩叠得整整齐齐的破棉被。三姐躲在门后,悄悄抹眼泪。
娘,二姐她...我试着提醒。
惠音!母亲突然提高嗓门,没听见娘叫你?
她伸手在炕梢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席子,突然僵住。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而后迸发出骇人的光芒:谁把惠音的铺盖收走了?
粥碗在我手里微微发颤,米油晃出圈圈涟漪。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小弟扒着门框探头,被三姐慌忙拉走。
都骗我...母亲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燃尽的香灰,我的娟音、惠音...去外婆家了
她开始自顾自地整理衣襟,把散乱的白发抿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可怕,仿佛在给看不见的人梳妆。窗外,芦花鸡带着新孵的鸡崽在觅食,叽叽喳喳的叫声格外刺耳。
父亲终于卷好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青烟缭绕中,他望向母亲的眼神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今儿队里要核账。他哑着嗓子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母亲突然哼起歌来,是大姐小时候最爱听的《月光光》。跑调的歌声在晨雾里飘荡,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走。
我试着喂粥,勺子刚碰到她的嘴唇,她就死死抿住。米粥顺着下巴流到前襟,洇开一片污渍。
要不...加点红糖?三姐小声提议。
红糖罐早就见底了,罐壁上黏着的最后一点糖渣,上月给姐姐们冲水喝了。我摇摇头,把粥碗放回灶台。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起皱巴巴的皮。
父亲出门时脚步踉跄,裤腿刮在门框的钉子上,撕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竟笑着喃喃:惠音该念叨了...这丫头最见不得衣裳破...
日头升高些,王婶来送菜。她挎着半篮嫩芥菜,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你娘...好些没?
我接过篮子,芥菜的清苦气扑鼻而来。母亲在屋里听见动静,突然高声问:是娟音回来了?
王婶脸色一变,放下篮子匆匆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些许尘土。
我把芥菜洗净焯水,拌上少许盐粒。母亲终于肯吃东西了,但每吃一口都要对着空气说:娟音吃这个,惠音吃那个。
三姐躲在灶后偷偷啃菜根,嚼得满嘴青汁。小弟有样学样,被涩得直吐舌头。
姐,三姐凑过来耳语,娘是不是...疯了?
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抬眼望去,母亲正把芥菜细心分成三份,最大那份放在空碗前,柔声说:惠音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父亲晌午回来时,带了一小包山楂片。纸包边缘渗着暗红的汁水,甜酸气若隐若现。
供销社处理的。他解释着,目光却不敢与我们对视。
母亲抢过纸包,像护崽的母鸡般搂在怀里:留给娟音惠音...她们最爱吃零嘴...
她小心翼翼地数出五片山楂,两片放在窗台上,两片压在枕头下,最后一片攥在手心,直到化成了黏糊糊的糖浆。
下午我去挑水,木桶沉得像是灌了铅。河滩上遇见洗衣的桂花,她搓衣服的动作格外用力,棒槌砸得石板砰砰响。
你娘...她欲言又止,李大夫说这是失心疯,要静养。
水桶突然脱钩,在河里打了个转。我追着捞桶时,听见桂花在身后叹气:作孽啊...
回家时夕阳正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母亲坐在院里的磨盘上,正给一件小袄缝扣子。那是大姐去年的冬衣,袖口已经短了一截。
天快冷了,她咬断线头,把棉袄对着夕阳照看,娟音该添衣裳了。
父亲在修篱笆,竹篾在他手上划出深深浅浅的血痕。我打水给他冲洗,井水触到伤口,他疼得微微一颤。
爹,我低声说,娘她...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总要...熬过去。
夜色渐浓时,母亲开始翻箱倒柜。她把姐姐们的遗物一件件摊在炕上,有磨秃的铅笔头,褪色的红头绳,还有大姐珍藏的糖纸。每样东西都要摩挲许久,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娟音六岁扎的...她举起一根断了的头绳,那会儿她总嫌我梳头疼...
三姐缩在炕角不敢出声,小弟早就睡得昏沉。我凑过去想帮忙收拾,却被母亲一把推开:别动!惠音最讨厌别人碰她东西!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惊得她浑身一抖。她突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是娟音在哭...
屋里只有小弟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晚风掠过橘树,叶片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