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抖得厉害,布包险些落地。吴叔稳稳托住他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摩挲着父亲的手背:仕杜,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米粒在纸包里膨胀的声音。母亲突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着什么。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这是婵音吧?吴叔突然转向我,目光温和得像春水,你爷爷信里常提起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从帆布包底层取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信纸。他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爷爷托人拍的全家福,照片上大姐二姐还笑着,嘴角沾着刚吃的糖渍。
说你像他,倔。吴叔把照片递给我,指尖在爷爷影像上停留片刻,是个能扛事的。
小弟悄悄伸手去摸米袋,被三姐轻轻拍开。吴叔瞧见了,抓了把米粒放进他手心:吃吧,孩子。
生米在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小弟嚼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松鼠。吴叔看着看着,突然别过脸去。我看见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像颗石子滚过枯井。
我住镇上招待所。他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在他额前投下淡淡的阴影,有事让婵音来找我。
父亲还要推辞,被吴叔一个手势止住:记住你爹的话,骨头要硬。但该弯腰时得弯腰,不丢人。
他临走前摸了摸院里的老橘树。树干上还留着大姐刻的身高记号,那道刻痕比去年又高了一指。他的手指在刻痕上轻轻摩挲,像是要通过树皮触摸到逝去的时光。
帆布包重新挎上肩头时明显瘪了下去。吴叔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问:后山的橘树...还结果吗?
结的。我急忙答,去年收了好多甜橘子。
他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晨雾里。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声,久久不散。
父亲还保持着捧布包的姿势,像尊落满灰尘的雕像。米香从灶房飘出来,混着面粉潮湿的气息。母亲慢慢坐起身,深深吸了口气。
是...新米?她轻声问,眼神有瞬间的清明。
三姐已经生起火,铁锅烧得滋滋作响。小弟围着灶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要吃干饭!要吃干饭!
我把照片小心收进信封,指尖触到信纸背面的字迹。借着灶膛的光仔细辨认,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给老四...婵音像你...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原来爷爷早就料到,会有山穷水尽的这一天。
父亲终于动了。他解开布包,纸币散落在炕席上,有零有整。粮票边缘卷着毛边,显然被反复清点过。最底下压着张字条,墨迹新鲜:
孙大哥的橘树,我接着浇。
窗外,吴爷爷新栽的小橘树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嫩绿的叶片上,晨露还未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