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院门又被叩响了。这次的声音比昨日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谁。我小跑着去开门,吴爷爷站在薄雾里,肩头披着露水,那双旧布鞋沾满了泥点。
丫头,他微微笑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我今儿要往南边去了。
他说着从身后拎出个鼓囊囊的布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但新米的香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漏出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闹。三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米袋时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父亲闻声迎出来,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就被吴爷爷截住话头:别推辞,这趟要走远路,带着累赘。
他把米袋稳稳放在灶房门口,又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帕子展开时,几张粮票像枯叶般散开,最上面那张印着红艳艳的印章,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留着应急。吴爷爷说着,目光越过父亲肩头望向里屋,嫂子今日可好些?
像是回应他的问话,母亲在屋里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声音虽弱,却比前几日多了些生气。
吴爷爷抬脚往屋里走,旧中山装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些许尘埃。他停在里屋门口,并不进去,只远远望着炕上的母亲。阳光恰好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见母亲微微颤动的睫毛。
新米熬粥最养人。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母亲听,配上后山的野芹菜,城里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母亲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在炕席上划出浅浅的痕。小弟扒着门框探头探脑,被吴爷爷瞧见了,招手叫他过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小弟头顶轻轻抚过,从兜里掏出块冰糖,琥珀色的糖块在掌心闪着光。
含着玩。他把糖塞进小弟手里,转头对我嘱咐,先熬锅稠粥,你娘太久没沾米油了。
三姐已经利落地刷锅生火,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我舀米时手有些抖,米粒在瓢里沙沙作响,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安。
吴爷爷在院里踱步,停在老橘树下。新发的嫩叶沾着露水,在他指尖轻轻颤动。他忽然弯腰抓起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这地气旺着呐,好好侍弄,饿不着人。
父亲默默递过烟袋,吴爷爷摆摆手:早戒了。你爹当年就说,这玩意儿费钱。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像双温柔的手抚过院子的每个角落。母亲在炕上不安地翻了个身,鼻翼微微翕动。那锅粥我熬得格外用心,米粒在滚水里绽开朵朵米花,稠得能立住筷子。
当我把第一碗粥端到炕前时,母亲竟然自己撑着坐了起来。她怔怔地望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眼神慢慢聚焦。粥碗在她手中微微发颤,米油在碗沿漾开金色的光圈。
趁热。吴爷爷在门口轻声说。
母亲低下头,小心地啜了一口。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整个人都跟着轻轻一颤。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吃得虽慢,却异常坚定。粥碗见底时,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吴...吴叔?她迟疑地望向门口。
吴爷爷这才迈进屋来,在离炕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嫂子认得我了?
母亲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微微气喘:劳您记挂
小弟捧着空碗跑来,嘴角还沾着米粒。吴爷爷弯腰替他擦净,对父亲道:看见没?粮食就是人的胆气。
日头升高些,吴爷爷说要走了。他那个帆布包重新挎在肩上,看着比来时更瘪。父亲红着眼圈送他到村口,两人在老槐树下站了许久。
仕杜啊,临别时吴爷爷拍着父亲的肩,你爹常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让孩子们挨饿。
父亲猛地别过脸去。槐树的阴影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像压着看不见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