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路还得自己走。吴爷爷最后看了我一眼,婵音,记得你爷爷的话。
他转身踏上黄土路,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远处有牧童的笛声飘来,调子悠悠的,带着青草的涩味。
回家时看见炊烟还在袅袅升起,三姐正在晾晒刚洗的衣裳。水珠从旧布衫上滴落,在泥地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母亲靠在门框上,望着院里的鸡群出神。芦花鸡带着新孵的鸡崽在啄食,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娘,我轻声问,再添碗粥?
她缓缓摇头,目光却追着一只蹦跳的鸡崽:明儿...把西屋收拾出来吧。
这话让大家都愣住了。西屋自从姐姐们走后一直锁着,谁都不敢进去。父亲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声:哎。
午后我去井台打水,木桶沉甸甸地坠着,井绳在掌心磨出热辣辣的疼。清水泼在石板上,溅起的水雾里晃着小小的彩虹。王婶路过时停下脚步,抽着鼻子闻了闻:哟,今儿熬粥了?
远房长辈送的米。我直起腰答道。
她讪讪地走了,裙摆扫过路边新开的野花。
晚饭时母亲自己走到饭桌前坐下。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给小弟夹菜的手稳当了许多。烛光摇曳中,父亲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
夜里我躺在炕上,听见父母屋里传来低语。这是姐姐们走后,他们头一回说悄悄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絮絮的声音像春雨,悄悄滋润着干裂的土地。
更深夜静时,我悄悄起身去看米缸。新米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手指插进去,感受到颗粒分明的踏实。粮票压在米缸底下,摸上去粗粝而温暖。
忽然听见院里窸窣作响,却是母亲在给橘树浇水。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她浇得很慢,每棵都要停留片刻,仿佛在倾听树根的呼吸。
好好长,我听见她轻声说,等结果了...都回来尝尝...
晨光再次降临时光芒万丈。母亲早早起了床,把散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簪子还是那根旧木簪,但鬓角抿得光洁服帖。她系上围裙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听着竟有几分悦耳。
父亲出门前突然说:后天地里要间苗,一天算五个工分。
三姐抢着应道:我去!
小弟也举着手嚷嚷:我也能拔草!
母亲盛粥的手顿了顿,给每人碗里都多舀了一勺。粥还是那样稠,但今天大家吃得格外慢,像是在细细品味失而复得的滋味。
饭后我去河滩洗衣,棒槌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河水哗哗流淌,带着新发的柳叶打着旋儿。对岸的稻田绿得晃眼,秧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回家时看见院门敞开着,母亲正把姐姐们的被褥抱出来晾晒。阳光把棉絮晒出好闻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肩头微微耸动。
我放下木盆想去帮忙,她却已经直起身,利落地拍打着被面。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开春了,她望着远山轻声说,该种豆子了。
屋檐下,去年留下的豆种还在瓦罐里睡着。我打开罐盖,豆粒滚圆饱满,泛着健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