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被筛子滤过般,细细地洒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父亲佝偻的脊背在窗前投下深重的影子,他手中的毛笔悬在算盘上方,墨汁将滴未滴。算珠碰撞的脆响在清晨格外清晰,像雨打芭蕉般连绵不绝。
西头李家的工分...父亲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划出蜿蜒的墨痕。那账本边角已经卷起,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偶尔能看到姐姐们从前乱画的涂鸦。
母亲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新熬的米粥冒着热气。她脚步比前几日稳当许多,虽然眼底还带着青黑,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先吃饭。她把碗放在桌角,目光扫过账本上鲜红的赤字。
父亲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三姐正带着小弟给菜地除草,锄头起落的节奏轻快得像在打拍子。芦花鸡领着鸡崽在篱笆边觅食,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吴叔留下的粮票...母亲忽然开口,够换半袋化肥。
父亲端粥的手顿了顿,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他吹开粥面的米油,小心地啜了一口:后晌我去供销社问问。
我正蹲在院角喂兔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兔毛泛着银光。母兔刚下了一窝崽,粉嫩的幼崽在干草堆里蠕动。想起吴爷爷临走时说的话,我悄悄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粮票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带着体温。
婵音,父亲突然唤我,下晌你去趟镇上。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个布包,层层揭开是些零散的硬币。买把新镰刀,他把钱数了三遍,要带钢印的。
硬币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我小心地揣进内兜,针脚密实的布袋贴着肌肤,像揣着个小小的太阳。
早饭时气氛不同往日。小弟破天荒没把粥喝得呼噜响,而是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吹凉。三姐把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整齐码在碟子里。母亲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眼看看每个人,目光像温暖的溪水流过。
队里要重新划自留地。父亲突然说,河西那片沙地,没人要。
三姐眼睛一亮:沙地种花生最甜!
得先养地。父亲用筷子蘸水在桌上画着,种一季苜蓿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王婶尖利的嗓音:孙会计在家不?
她挎着满篮嫩韭菜站在门口,眼睛却往屋里瞟:听说你们家得了接济?
母亲放下碗筷,脊背挺得笔直:他吴叔路过,捎了点北边的土产。
啧啧,真是好人呐。王婶把篮子往前提了提,新割的韭菜,换你们点北方面粉尝个鲜?
父亲正要开口,母亲抢先道:面粉昨天就下锅了。这韭菜倒是水灵,拿鸡蛋换不?
王婶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落几片韭菜叶。
看见没?母亲转身盛粥,人情债最难还。
日头升高时,我揣着硬币往镇上走。春风裹着柳絮扑面而来,路边的蒲公英绽开金黄的花盘。几个半大孩子在河滩摸鱼,欢笑声惊起一群水鸟。
铁匠铺在镇东头,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映得铺子通红,铁匠老陈光着膀子,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
孙家丫头?他停下锤子,买啥?
镰刀。我递上硬币,要带钢印的。
老陈在货架上翻找,铁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取出的镰刀闪着寒光,刀柄磨得光滑如玉。精钢打的,他屈指弹了弹刀片,保你用十年。
回程时特意绕到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商品,最显眼处放着崭新的缝纫机。我隔着玻璃摸了摸,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想起母亲那台吱呀作响的老纺车,心里暗暗算了算粮票的数目。
父亲正在院裡试新镰刀。刀刃划过草茎,发出利落的沙沙声。他弯腰割草的姿势依然矫健,阳光照见他鬓角新生的白发,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霜。
爹,我掏出剩下的硬币,铁匠找了零。
他接过钱数了数,忽然问:镇上有卖菜籽的?
供销社新到了白菜籽。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褪色的荷包:买点茴香籽,腌菜用。
三姐凑过来看新镰刀,手指轻轻抚过刀面:真快。小弟学着父亲的样子比划,险些割到手。
午后父亲去了队里。我帮母亲翻晒冬衣,樟脑丸的气味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她仔细检查每件衣裳的针脚,遇到开线处就取出针线筐。
你大姐小时候,她忽然说,总嫌我补的补丁不好看。
针尖在布料间穿梭,拉出细长的影子。三姐坐在门槛上择野菜,嫩绿的荠菜在篮子里堆成小山。小弟追着鸡满院跑,惊得鸡崽四处逃窜。
娘,我轻声问,西屋...还收拾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针脚歪了半分:等天再暖些。
夕阳西斜时,父亲扛着铁锹回来,裤脚沾满泥浆。他从怀里掏出包菜籽,纸包边缘渗着油渍:跟队里换的,新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