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全家围坐在油灯下。父亲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划过河西的沙地:这十亩地,队里答应给咱家试种三年。
十亩!三姐惊呼,能种多少花生啊!
先养地。父亲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圈,种苜蓿,秋后翻进土里...
煤油灯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母亲默默纳着鞋底,针脚又密又匀。小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颗花生种。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屋里传来低语。
化肥钱...
先把兔崽养大...
婵音的镰刀...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夜风拂过竹林。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墙角的新镰刀。刀锋在暗夜里泛着幽蓝的光,像蓄势待发的鹰隼。
第二天清晨,父亲早早去了河西。我拎着新镰刀去割草,露水打湿的草叶在刀下纷纷倒下。青草的涩香弥漫在空气里,惊起草丛里的蚱蜢。
回家时遇见桂花,她正背着满筐猪草,见到我的新镰刀眼睛一亮:真俊!
铁匠铺打的。我让她试了试手感。
她恋恋不舍地摸着刀柄:等我攒够钱...
河滩上的芦苇已经抽穗,风一吹就像翻滚的银浪。几个妇人正在洗衣,棒槌声此起彼伏。王婶也在其中,看见我时别过脸去。
晌午父亲带回一捆苜蓿苗,根须上还带着湿土。沙地长得快,他擦着汗说,秋后能收三茬。
母亲熬了绿豆汤,清甜的气息飘满院子。三姐把苜蓿苗分株,小弟忙着浇水。新翻的菜地里,刚播的种子正在泥土下沉睡。
等苜蓿长起来,父亲望着远处的沙地,养群羊。
羊奶营养。母亲接话,给孩子们补身子。
下午我去割兔草,新镰刀格外顺手。刀刃划过草茎的瞬间,能感受到纤维断裂的轻微震动。母兔带着幼崽在笼里张望,三瓣嘴不停蠕动。
回家路上经过王家,听见院里传来争吵声。王婶尖着嗓子骂:...就你大方!面粉说送就送!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加快脚步,新镰刀在肩头轻轻晃动,像支沉默的歌。
晚饭时,父亲说起队里的新政策。母亲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小弟夹菜。油灯的光晕里,每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明天,父亲放下碗,我去趟县里。
买化肥?三姐问。
看看农具。父亲目光扫过墙角的新镰刀,沙地要用特制的犁。
夜里我检查粮票,纸张边缘已经磨毛。吴爷爷的字迹在月光下依稀可辨:给孩子们添衣裳。
更深夜静时,我听见母亲在院里走动。她停在兔笼前,轻声细语:快长吧,长大了好换化肥...
晨雾还未散尽,父亲就出门了。他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水亮。母亲往他怀里塞了块烙饼,饼子烤得金黄,散发着麦香。
早点回来。她站在院门口,晨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
我和三姐去河西看苜蓿。露珠在嫩叶上滚动,像无数颗透明的心。沙地在朝阳下泛着金光,远处有布谷鸟在啼叫。
等苜蓿开花,三姐憧憬地说,一片紫色的海。
回家时看见母亲在修纺车。她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纺锤间,棉絮像云朵般舒卷。小弟蹲在旁边递工具,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工匠。
晌午父亲回来了,带着满身尘土和一双破洞的鞋。但他眼睛亮得惊人,从怀里掏出张盖红章的纸。
农技站特批的,他声音发颤,良种花生!
母亲接过批文的手在发抖。阳光照在鲜红的印章上,像团燃烧的火。
那天晚饭格外丰盛。母亲炒了鸡蛋,金黄的蛋花在盘子里绽放。父亲破例喝了半盅酒,脸颊泛着红光。
等秋收...他望着窗外的暮色,给你们扯新衣裳。
夜里我梦见一片开满紫花的苜蓿地。父亲扶着新犁在地里行走,母亲提着篮子跟在后面。大姐二姐在花丛中奔跑,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醒来时月光正好,新镰刀在墙角泛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