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斜斜地扎在刚冒头的青草尖上。我拎着竹篮走在泥泞的山路上,篮子里装着母亲连夜蒸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在晨雾里酿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父亲扛着铁锹走在前面,裤脚很快溅满了泥点,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
后山的坟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散落的灰棋子。爷爷的坟前那棵小柏树已经长到齐腰高,新生的针叶绿得发亮。旁边两个新坟的泥土还未完全沉实,边缘已经冒出零星的蒲公英。
母亲蹲下身,用袖子仔细擦拭墓碑。青石板上刻着大姐二姐的名字,凿痕还很新鲜,像刚刚结痂的伤口。她摆好青团,又取出两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那是姐姐们生前最心爱的物件。
娟音,惠音...母亲轻声唤着,声音被雨丝打得七零八落,娘来看你们了
父亲默默清理着坟头的杂草,铁锹铲进湿土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突然停下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揭开,是半块已经发硬的芝麻糖。
去年集上买的,他哑着嗓子,你们没舍得吃完...
雨下得密了,顺着草叶滑落,在坟前积起小小的水洼。三姐把采来的野花分成两束,淡紫色的地丁草在雨中微微颤动。小弟学着她的样子,踮脚把花束放在墓碑前。
大姐,他奶声奶气地说,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风穿过柏树林,带起一阵簌簌的响声。我仿佛又看见大姐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又听见二姐在院里哼歌,嗓音清亮得像山泉水。
母亲开始烧纸钱。火苗舔着黄纸,腾起的青烟被雨压得很低,缠绕在坟头久久不散。她往火堆里添纸衣纸鞋,动作缓慢而郑重:
天还凉...多穿点...
父亲别过脸去,我看见他喉结剧烈地滚动。铁锹柄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当最后一片纸灰随风飘起时,母亲突然瘫坐在泥地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娘!三姐慌忙去扶。
母亲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她望着两个并排的坟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是娘没用...让你们挨饿...
这话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父亲猛地举起铁锹,狠狠砸向旁边的土块。泥浆四溅,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下山的路格外沉默。篮子里还剩两个青团,艾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人喉咙发紧。路过曾经种红薯的坡地时,我停下脚步。新一茬薯苗刚刚扦插,嫩绿的藤蔓在雨水中舒展。
走吧。父亲在前头催促,声音里带着疲惫。
回到家时,灶上温着的粥已经凉了。母亲却像是换了个人,她利落地生火加热,又切了咸菜丝。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明快有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剁碎在时光里。
下午我去趟河西。父亲喝完粥说,苜蓿该间苗了。
我也去!三姐放下碗,我能帮忙浇水。
小弟扯着母亲的衣角:娘,教我认字吧。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院子里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母亲拿出识字本,坐在门槛上。那是大姐用过的本子,页角还留着她的指印。
人,母亲指着第一个字,一撇一捺,要互相支撑。
我拎着新镰刀去割草。露水未干的草叶在刀刃下纷纷倒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河滩上,芦苇的新叶已经窜得老高,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桂花正在河边洗衣,见到我挥了挥手:你娘...好些了?
嗯。我割下一把嫩草,在教小弟认字。
真好。她捶打着衣物,我娘说,你们家...真不容易。
河水哗哗流淌,带着落花奔向远方。对岸的稻田里,秧苗绿得晃眼。几个农人正在施肥,佝偻的身影在田埂上缓缓移动。
回家时经过王家,听见院里飘出蒸糕的香气。王婶正在晾晒衣裳,见到我难得露出个笑脸:今儿清明,给你家送了块糕。
我这才注意到窗台上放着块米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红枣。母亲正在院里收衣裳,见到王婶送的糕愣了愣,随即回屋装了半篮鸡蛋:刚收的,给孩子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