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在院门口推让着,最后母亲收下米糕,王婶拎着鸡蛋走了。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融在一起。
午后,父亲带着三姐去了河西。我留在家里帮母亲腌咸菜。粗盐粒在陶缸里沙沙作响,新摘的雪里蕻散发着辛辣的气息。
你大姐小时候,母亲突然说,最爱吃我腌的菜梗。
她的手在盐水里浸泡得发白,指节处的裂痕像干涸的土地。我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学着她的样子把菜梗切得均匀。
娘,我轻声问,您恨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咸菜在缸里慢慢沉底,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恨谁呢?她终于开口,目光望向远山,恨天灾?恨人祸?还是恨自己没本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翻晒酱缸。豆酱在春日下散发着醇厚的气息,酱缸边沿落着几只偷吃的麻雀。
父亲傍晚回来时,带了一捆鲜嫩的苜蓿芽。凉拌最好,他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城里大饭店都抢着要。
母亲把苜蓿芽焯水,拌上蒜泥和醋。那晚的饭桌上终于有了笑声,三姐说起间苗时发现的鸟窝,小弟炫耀自己新认的字。烛光摇曳中,每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饭后,我独自来到后院。老橘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藏在叶间,香气淡得像月光。树下的新土里,去年落地的橘核已经冒出嫩芽。
姐,我对着新芽轻声说,我会让这个家好起来的。
夜风拂过,橘树叶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温柔的回应。
更深夜静时,我点亮油灯,翻开大姐的记账本。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开销,最后几页还画着绣花样子。在本的夹层里,我找到张字条:
等有钱了,给妹妹买花头绳。
字迹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我把字条小心收好,开始规划今后的日子。苜蓿秋后能卖钱,兔子下个月能出栏,河西的沙地...
鸡叫头遍时,母亲起来磨豆子。石磨转动的嗡嗡声像支古老的催眠曲。我起身帮她添豆,豆浆的醇香渐渐弥漫开来。
娘,我说,我想学绣花。
母亲的手顿了顿,豆渣从磨缝里簌簌落下:怎么想起学这个?
二姐说过,绣花能卖钱。
晨光微曦中,母亲的眼圈红了。她往磨眼里添了把新豆:明天...娘教你。
父亲起床时,豆浆已经煮好了。他喝着热豆浆,目光扫过院里的农具:今天把东边的篱笆修修。
我去砍竹子!三姐自告奋勇。
小弟抱着我的腿:四姐,我也要帮忙!
朝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熟透的柿子。我们全家在院里忙碌着,砍竹子的咚咚声,编篱笆的沙沙声,还有小弟咿咿呀呀的认字声,交织成生动的乐章。
王婶路过时停下脚步:哟,这一大早的...
母亲递过一碗豆浆:现磨的,尝尝。
两个女人站在院门口喝豆浆,热气模糊了她们的脸庞。远处传来上工的钟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我知道,悲伤不会消失,它会像泥土里的种子,在某个清晨突然发芽。但只要我们还在向前走,春天就永远不会缺席。
就像爷爷常说的:日子要过出响动来。
而今这响动,正从我们的锄头下、从母亲的纺车里、从小弟的读书声里,一点点汇聚成生命的河流。它会带着对逝者的思念,奔流向更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