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晨光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金灿灿地泼满了院子。我正蹲在兔笼前喂食,忽然听见生产队的铜锣哐哐作响,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父亲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队部集合,分猪崽!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三姐扔下正在晾晒的衣裳,小弟光着脚丫就往外冲。母亲从灶房追出来,往小弟手里塞了双布鞋:急什么!又不是去抢粮!
村中央的打谷场上已经聚满了人,热烘烘的汗味混着泥土气息在空气里发酵。队长站在石碾上,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嘴角沾着早粥的米粒:静一静!按工分排队!
王婶挤在最前面,花布衫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她伸着脖子往猪笼里瞅,嘴里不停念叨:那头花背的壮实...哎哟你看那耳朵多招风
五个猪崽在竹笼里挤作一团,粉嫩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们的叫声又尖又细,像刚磨快的镰刀划破空气。桂花悄悄蹭到我身边,手指绞着衣角:听说养肥了能折算工分...
父亲在队伍中间踮脚张望,算盘珠子在他口袋里哗啦作响。当队长念到孙仕杜家时,他一个箭步上前,裤腿刮在石碾的棱角上撕开道口子。
五头。队长在本子上划拉着,你们家人手少,照顾得过来不?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理了理鬓角,声音不大却清晰:能行。
猪崽被赶进我家的柴房时,把角落的蜘蛛网撞得晃悠悠的。最小的那头黑猪特别活泼,鼻尖蹭着地面嗅来嗅去,最后停在装麸皮的麻袋前哼哼唧唧。
瞧这机灵劲儿!三姐拍手笑道,跟小弟一个样!
父亲找来旧木板钉猪圈,锤子敲得咚咚响。刨花的清香混着猪崽身上的奶腥气,在夏日的热风里酿出奇异的味道。母亲提来兑了米糠的泔水,木勺碰着桶沿叮当作响。
得给它们起个名。小弟扒着栅栏,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那头小黑猪得了黑妞的名字——虽然它明明是个公崽。其余四头根据花色分别叫花脸、白蹄、灰背和短尾巴。黑妞最得我们姐妹欢心,它吃食时总把前蹄搭在食槽沿上,像穿着黑缎子背心的小少爷。
婵音负责黑妞。母亲分配任务,剩下四头,你们姐弟三个分着照看。
这决定让三姐撅起嘴:凭什么四妹独占最好的?
因为她喂兔子从没饿死过。母亲往猪食里撒了把盐,你要能把这本事用在正道上...
父亲蹲在猪圈边卷烟,烟丝撒在膝盖上都浑然不觉。他望着争食的猪崽,眼神飘得很远:秋后要是每头能长到一百斤...
算盘珠子的脆响在他指间流淌。我拎着竹篮去割猪草,新镰刀在晨光里闪着青辉。河滩上的芦苇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划在皮肤上留下红痕。
黑妞果然是最挑食的。它用鼻子在食槽里翻搅,专挑麸皮里的碎米粒吃。我把鲜嫩的苦麻菜拌进猪食,它先是警惕地嗅嗅,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品尝。
比伺候月子还精细。桂花来串门时打趣道。她家分到三头猪,正在院里垒新猪圈。
晌午的日头毒得很,猪崽们都挤在阴凉处打盹。黑妞却精神十足,用鼻子拱着栅栏底部的松土。我打来井水给它冲凉,水珠溅在它黑亮的皮毛上,滚落成晶莹的珍珠。
母亲来看过两回,往食槽里添了把豆渣:伺候得比人还金贵。
本钱下得足,秋后才见回报。父亲在账本上记下第一笔支出,豆渣三斤,麸皮五斤...
下午我去后山割草,特意挑了黑妞爱吃的马齿苋。这种野菜肥厚多汁,掐断茎叶会流出乳白的浆液。回来时遇见王婶,她正把一捆老得发黄的草杆往家背。
哟,这么嫩的草喂猪?她撇撇嘴,真是糟践东西。
黑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嫩草的价值。它把马齿苋嚼得咯吱响,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食槽。另外四头猪闻到香味,挤在栅栏边嗷嗷叫唤。
三姐负责的花脸最让人操心。它总把前蹄搭在食槽里,弄得浑身都是泔水。小弟喂的白蹄更绝,有次竟把盛食的木盆啃掉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