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小祖宗...母亲边补木盆边叹气，比养孩子还费神。
父亲做了个简易的秤，每隔十天就给猪崽称重。黑妞长得最快，圆滚滚的肚皮快要拖到地面。它现在会认人了，见到我就哼哼着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尖蹭得人手心发痒。
七月里的雷雨来得突然。那天下午天色骤暗，狂风把院里的晾衣绳刮得嗡嗡作响。猪崽们惊恐地挤作一团，短尾巴竟跳出半人高的栅栏。
全家人在雨里追猪的场景，多年后仍是村里的笑谈。父亲摔了满身泥，三姐的辫子散了，小弟的鞋跑丢一只。最后是黑妞领着另外三头自己回了圈，它们浑身滴水，像几块移动的煤块。
雨停后，父亲加固了猪圈。新钉的木板飘着松木香，栅栏间的缝隙用藤条缠得密实。黑妞好奇地嗅着新邻居——母亲从邻村换来的两只小羊羔。
猪吃泔水羊吃草，母亲规划着，谁也不抢谁的食。
但黑妞显然不这么想。它总试图把鼻子伸进羊圈，有次差点被羊角顶到。三姐笑得直不起腰：真是记吃不记打！
八月初，猪崽们开始褪去奶膘，身形抽条似的拉长。黑妞的脊背变得宽厚，走起路来筋肉在皮下滚动。它现在一顿能吃半桶食，吃完就躺在朝阳的墙根下打呼噜。
该催肥了。父亲从镇上买回豆饼，浓郁的油香惹得鸡群围着猪圈打转。
豆饼要先用石碾轧碎，再拿热水泡软。这活儿费力气，石碾吱呀呀转上半天，才能轧出小半盆碎渣。黑妞闻到豆饼香就坐立不安，前蹄把地面刨出浅坑。
母亲看着直心疼：这得费多少柴火...
但豆饼的效果立竿见影。不到半月，五头猪都像吹气似的圆润起来。花脸的背上现出漂亮的花纹，白蹄的四个蹄子像裹了白绫。黑妞更是油光水滑，月光下皮毛泛着蓝缎子般的光泽。
中秋前，队里来人检查长势。会计捏着黑妞的脊背直点头：这头能评上等。
父亲那晚多喝了半盅酒，脸颊泛着红光。他破天荒给每个孩子分了块月饼，枣泥馅的甜香在齿间久久不散。
等卖了猪，他望着天边的月亮，给黑妞留个后。
可惜这计划很快遭遇挑战。随着猪崽长大，食量翻着跟头往上涨。河滩常见的猪草很快被薅秃了，连苦麻菜都只剩下老根。
得往远山走了。三姐揉着酸痛的腰抱怨。
更糟的是，另外四头猪开始闹脾气。许是见我们偏心黑妞，它们吃食时总把食槽掀翻。有次灰背竟跳出圈，把菜地的秧苗祸害了一大片。
母亲举着扫帚满院追打，猪跑人追的场面活像皮影戏。最后还是黑妞看不过去，用鼻子把灰背拱回圈里。
成精了！王婶扒着墙头看热闹，这猪比你家小三子都懂事！
随着秋意渐深，猪草越来越难寻。我每天要走到西山坳，才能割到半筐像样的草料。手指被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浸了汗水又痒又疼。
黑妞似乎明白我的辛苦。它现在吃草时格外仔细，连草根都嚼得干干净净。有回我发烧起晚了，它竟没像往常那样嗷嗷叫饿，而是安静地趴在圈里等待。
父亲开始在自留地种萝卜，说是秋后能当青饲料。翠绿的萝卜苗破土而出时，黑妞隔着栅栏看得目不转睛。
急什么，小弟老气横秋地教训它，等你长到二百斤...
这话让我们都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梁上的燕子，它们啁啾着飞向湛蓝的秋空。阳光把猪圈的影子投在地上，黑妞的耳朵在光影里轻轻颤动。
我知道，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头。但看着黑妞圆滚滚的肚皮，听着它满足的呼噜声，心里便生出无限的勇气。
就像爷爷说的：只要肯下力气，黄土也能变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