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初降的清晨,河滩上的芦苇荡像是被谁撒了层细盐,在初升的日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挎着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滩涂上,镰刀碰着冻硬的泥块发出咔嗒轻响。黑妞昨夜就开始闹脾气,食槽被它拱得砰砰作响,那叫声凄厉得像是要把月亮都嚎下来。
篮底才铺了薄薄一层车前草,这些日子附近的猪草几乎被薅秃了。苦麻菜只剩下开花的老桩,马齿苋早就绝迹,连最涩口的灰灰菜都难觅踪影。手指在结了薄冰的草叶间翻找,冻得通红发僵,像十根水萝卜。
婵音!桂花从对岸招手,她的竹篮也是空空荡荡,东岸也干净得像被舔过似的!
我们隔着河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她家三头猪饿得啃栅栏,昨夜把她娘陪嫁的木盆都啃掉个角。河风卷着枯叶打旋,把我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回家时黑妞正把前蹄搭在栅栏上张望,见到空篮子,它失望地打了个响鼻,转身把食槽拱得底朝天。三姐负责的花脸更绝,竟学会开圈门插销,溜到菜地里把刚冒头的白菜苗祸害了大半。
反了天了!母亲举着扫帚满院追打,猪跑人追的场面活像过年闹社火。最后是黑妞看不过去,用鼻子把花脸拱回圈里,自己却趁机叼走晾在绳上的萝卜干。
父亲蹲在猪圈边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照这样下去,年底别说工分,饲料本钱都收不回。
晌午我们姐妹开了个猪草紧急会议。三姐把最后半筐草料平分,黑妞吃得斯文,另外四头却抢得溅了满身泔水。
西山坳还有片野苋菜。二姐擦着溅到脸上的汁水,就是路远,来回得两个时辰。
小弟自告奋勇要去,被母亲拎着衣领拽回来:那山沟有野猪窝,你不要命了?
日头偏西时,我拎着空篮子出门侦察。村边的田地都光秃秃的,连田埂上的草根都被刨干净了。王婶正在自家菜地边巡查,见到我警惕地攥紧锄头:又来借菜?上次的韭菜还没还呢!
我讪讪地走开,心里憋着股无名火。转到村北河湾时,忽然闻到股熟悉的清香——是苜蓿!循着味道望去,只见对岸邻村的河滩上,大片苜蓿草在秋风里翻着银浪。
别瞅了。桂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那是红星队的种苜蓿,专门留作绿肥的。
我们扒着柳树张望,苜蓿地边果然搭着个草棚,两个戴红袖标的老汉正在抽烟。镰刀整整齐齐挂在棚柱上,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我表哥说,桂花压低声音,他们队苜蓿种多了,根本用不完。
回家时饿猪的嚎叫声此起彼伏。黑妞有气无力地趴在圈角,见到我勉强抬了抬头。母亲把刷锅水兑上麸皮,猪崽们连泔水都喝得精光。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苜蓿的清香总在鼻尖萦绕。更鼓响过三遍时,忽然听见院门轻响。披衣起来一看,二姐和三姐正猫着腰往外溜。
去哪?我拉住她们衣角。
三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二姐咬着嘴唇指向河对岸:就割一筐...饿得实在受不住了
月光下她们的眼圈都是青的。我夺过镰刀,把两人往回推:不要命了?被抓到要游街!
游街也比饿死强!三姐带着哭腔,花脸今天都啃泥巴了...
最终我们达成协议:明天找桂花和小胖从长计议。
小胖是队里会计的儿子,圆滚滚的身子像颗花生米。听说我们的计划,他吓得直摆手:我爹说偷种苜蓿要扣全年工分!
那你别吃猪肉!桂花戳他脑门,你家分的那头滚地雷,现在饿得只剩皮包骨了!
我们躲在河边的废弃砖窑里开会,潮湿的霉味混着紧张的汗味。我在泥地上画地图,苜蓿地东边有片玉米地,收割后秸秆还没清。
从玉米地钻过去,我把树枝指向草棚,趁守夜人换岗时动手。
桂花补充细节:我观察三天了,他们子时换岗,有半柱香的空当。
小胖紧张地咽口水:要...要带麻袋不?
带什么麻袋!三姐拍他后脑勺,割了就往筐里塞,装满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