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在明晚。回家路上我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黑妞似乎察觉到什么,隔着老远就哼哼着迎上来,鼻子在我空篮子里嗅来嗅去。
再忍一晚。我摸着它冰凉的耳朵轻声道。
母亲在灶前熬猪食,锅里是剁碎的南瓜藤,混着少许稻壳。猪崽们连这种粗饲料都抢得欢实,黑妞却只闻了闻就走开了——它从前最挑食。
父亲在修被猪啃坏的栅栏,锤子声比往常沉闷许多。夜里我听见他和母亲低语:实在不行...先卖两头...
不行!母亲声音发颤,五头猪的工分才够换过冬粮...
第二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出门割草。我在河滩心不在焉地挥着镰刀,眼睛却总往对岸瞟。苜蓿地在秋阳下绿得晃眼,长势比我们队的庄稼还旺。
晌午桂花来找我挖野菜,我们蹲在柳树下对暗号。
镰刀要磨快。她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我试过,老镰刀割不动苜蓿杆。
筐底垫布。我提醒,苜蓿叶漏缝。
小胖偷偷从他家仓库拿了捆麻绳,说要当应急的裤带。三姐找出大姐的旧头巾,说蒙住脸就认不出是谁。
日落时分,猪崽们又开始骚动。黑妞焦躁地刨着地面,把食槽拱得砰砰响。我趁着喂食悄悄对它说:今晚给你改善伙食。
它像是听懂了,安静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暮色四合时,我们在砖窑集合。桂花带了把新磨的镰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辉。小胖穿着他爹的旧工装,衣服下摆直晃荡。
听我口令。我学着爷爷讲故事时的语气,得手后往玉米地跑,别回头。
三姐突然拉住我:四妹,要是...
没有要是!桂花系紧裤脚,想想你家的猪!
更鼓响过二遍,我们像夜猫子般溜出砖窑。秋夜的凉风刮在脸上,带着霜降前的寒意。河滩上的鹅卵石在脚下滚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对岸的草棚亮着煤油灯,守夜人的影子投在棚布上。我们伏在玉米地里,枯黄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当草棚里传出鼾声时,桂花捅了捅我。守夜人提着马灯往村里走,换岗的还没来。
走!我压低声音。
我们猫腰冲向苜蓿地,镰刀划过草茎的沙沙声像最美的音乐。苜蓿的清香扑面而来,嫩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小胖笨手笨脚地割着,差点削到自己手指。
装筐!快!桂花把苜蓿压得实实在在。
我的竹篮很快满了,嫩绿的苜蓿叶从筐沿溢出来。正要撤退时,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蹲下!我把小胖按进苜蓿丛。
新来的守夜人哼着小调走近,马灯的光柱在我们头顶扫过。小胖吓得直哆嗦,被我死死捂住嘴。灯光在苜蓿丛上停留片刻,又晃晃悠悠移开了。
等脚步声远去,我们拎起筐子就往回跑。苜蓿叶从筐缝里簌簌掉落,在月光下像散落的翡翠。钻进玉米地时,我回头看了眼草棚——换岗的正在点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回到家时更鼓刚敲三遍。我把苜蓿倒进猪圈,饿疯的猪崽们一拥而上。黑妞吃得最香,嫩叶在它齿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母亲起夜看见,盯着满地的苜蓿愣了片刻。月光照见她紧抿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那夜我梦见苜蓿地变成了绿色的海洋,我们在浪尖上奔跑。黑妞长出了翅膀,在苜蓿的清香里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