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月光像是冻住了,白花花地铺在院墙上,把黑妞啃食苜蓿的影子拉得老长。它吃得急,嫩绿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把前襟的皮毛染成深色。另外四头猪挤在食槽边,为争抢苜蓿叶互相拱撞,那架势活像过年抢头香。
慢点儿吃。我摸着黑妞滚圆的肚皮,它满足地哼唧两声,尾巴卷成个小圈圈。
三姐扒着猪圈栅栏数苜蓿茬口:才这么点儿,够吃几顿啊?
的确,昨夜冒险割来的苜蓿虽然新鲜,但五头猪分食,不到两天就见了底。花脸又开始啃栅栏,白蹄把空食槽拱得哐哐响。母亲往猪食里掺了些稻壳,猪崽们嗅了嗅,嫌弃地走开了。
挑嘴!母亲举着搅食棍骂,饿你们三天看还挑不挑!
话虽这么说,她转身就从菜窖里掏出两个冻萝卜,切成薄片拌进猪食。父亲蹲在猪圈边卷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这样喂法,等不到出栏就要赔本。
黄昏时分,桂花猫着腰溜进我家后院。她头发上沾着草屑,裤脚被露水打湿半截:我踩好点了,河湾东岸那片苜蓿更嫩!
我们躲在柴堆后开会,干枯的树枝在身后窸窣作响。小胖这次带了个麻袋,信誓旦旦说能多装三成。三姐找出大姐的旧头巾,说要蒙住脸才保险。
守夜人子时换岗。桂花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新来的那个爱喝酒,总要耽搁半炷香工夫。
月光下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群密谋的夜行动物。黑妞似乎感知到什么,隔着栅栏朝这边张望,鼻翼不停翕动。
第二次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月黑夜。那几日我们照常出门割草,但心思早飞到了河对岸。我在河滩上心不在焉地挥着镰刀,镰刃削到石块迸出火星。对岸的苜蓿地在秋阳下绿得发亮,长势比我们队的冬麦还旺。
看见没?桂花指着苜蓿地边缘,那边有个浅沟,猫着腰谁也发现不了。
小胖偷偷从家里带了捆麻绳,说要当应急的裤带。他圆滚滚的身子套在宽大的旧工装里,跑起来像颗滚动的花生米。
行动前夜,猪崽们又开始骚动。黑妞焦躁地刨着地面,把食槽拱得砰砰响。我趁着喂食悄悄往它耳边吹气:明儿给你管够。
它像是听懂了,安静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月黑风高夜,我们在砖窑集合。这次带了两个麻袋,镰刀也多备了一把。桂花把裤脚扎得紧紧的,三姐用锅灰抹了脸,活像戏台上的小丑。
得手后老地方汇合。我学着说书人的腔调,风紧就撤,莫要恋战。
小胖紧张地清点装备:麻绳、镰刀、备用的布鞋...最后竟掏出个护身符:我奶奶给的,保平安。
更鼓响过二遍,我们像地鼠般钻出砖窑。没有月光的夜晚,河滩黑得像墨汁,只有磷火在远处飘荡。脚下的鹅卵石格外硌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对岸的草棚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守夜人的影子投在棚布上,像个皮影戏的人偶。我们伏在玉米地里,枯黄的叶片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掌拂过脸颊。
当草棚里传出鼾声时,桂花捅了捅我的腰眼。老守夜人提着马灯往村里走,灯光在夜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走!我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