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锅熬过头的米汤,黏糊糊地糊在窗纸上。我正蹲在灶前生火,柴禾受潮呛出滚滚浓烟,熏得人直流眼泪。黑妞在圈里不安分地拱着栅栏,它大概闻到了锅里米糠的焦糊味,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院门突然被撞得山响,惊得芦花鸡扑棱棱飞上墙头。父亲趿拉着鞋去应门,门闩刚拉开,小胖爹就铁青着脸闯进来,后头跟着哭哭啼啼的小胖——他裤腿撕了道口子,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孙会计!你教的好闺女!小胖爹把儿子往前一搡,唾沫星子溅在晨雾里,带着我家这蠢货去偷苜蓿!
我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灶膛里的灰烬腾起一团烟雾。父亲的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亲家,话不能乱说
乱说?小胖爹从怀里掏出截麻绳摔在地上,这就是物证!你家婵音教的用麻绳当裤带!
那截断绳像条死蛇蜷在泥地里,正是小胖昨晚当宝贝带来的应急裤带。小胖被他爹踹得踉跄半步,哇的哭出声:婵音姐...桂花姐...她们都去了
母亲系着围裙从灶房冲出来,面粉沾在鬓角像落了层霜:谁看见我家婵音偷东西了?
还用看见?小胖爹揪着儿子耳朵,这蠢货全招了!红星队的人马上就来对质!
黑妞突然在圈里发出尖锐的嚎叫,另外四头猪跟着起哄,把食槽拱得哐哐响。父亲猛地转身瞪我,眼球布满血丝:你真去了?
院墙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王婶尖利的嗓音刺破晨雾:哎哟喂!孙家丫头出息了!学会带人偷东西了!
桂花娘也挤进院门,手里拎着个空竹篮:我说昨夜这丫头鬼鬼祟祟的...原来干这勾当!
小小的院子霎时挤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烟,女人们交头接耳,孩子们扒着门框看热闹。小胖被他爹按在磨盘上,哭得直打嗝。
红星队的会计老马最后进来,腋下夹着个算盘。他先看了眼猪圈里肥硕的黑妞,又扫过院里开裂的水缸,这才慢悠悠开口:孙会计,孩子们祸害了三分苜蓿地。
算盘珠子在他指间噼啪作响,像冰雹砸在瓦片上。按规矩,他抬起眼皮,得赔这个数。
父亲盯着算盘上拨出的数字,脸色渐渐发青。母亲突然抓起扫帚朝我打来:作死的玩意儿!家里容不下你了!
扫帚疙瘩落在背上并不疼,但屈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三姐扑过来拦,被母亲一把推开。小弟吓得哇哇大哭,抱着父亲的腿直哆嗦。
赔!我们赔!父亲嘶哑着嗓子,现在就装粮食!
母亲冲向粮缸的动作突然僵住——缸底那点粮食是我们留着过冬的。她转身抄起墙角的镰刀,寒光一闪:我先剁了这孽障的手!
老马连忙拦住:嫂子别激动,孩子们也是饿急了...
饿急了就能偷?王婶阴阳怪气,我家也饿着,咋没去偷?
桂花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悄悄把个布包塞给我。打开是半块烙饼,还带着体温。她朝小胖努努嘴,那怂包正把他爹的烟袋锅往怀里藏。
小胖爹突然拍大腿:光赔苜蓿不够!还得赔我家的名声!
对!桂花娘帮腔,丫头片子带坏小子,往后谁家敢娶?
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地。母亲颓然坐在磨盘边,围裙带子松垮垮垂着。阳光从东墙爬上来,照见父亲新生的白发,亮得像芦花鸡的羽毛。
老马叹口气:这样吧,苜蓿钱折算成粮食,你们三家平摊。
算盘又响起来,每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小胖爹梗着脖子:我家只出三成!是孙家丫头带的头!
凭什么!三姐突然尖叫,小胖自己摔跤才被抓的!
满院寂静中,黑妞发出悠长的哼唧。它把鼻子伸出栅栏缝隙,朝小胖方向喷着粗气。那孩子吓得往他爹身后缩,裤子又滑下半截。
母亲突然站起身,拍拍围裙上的面粉:粮食现在没有,容我们借借。
她进屋捧出个木匣子,匣盖开合的瞬间,我看见里面躺着母亲陪嫁的银镯子——那是她最后的值钱物件。老马别过脸去:嫂子,这不合规矩...
规矩?母亲冷笑,饿死人就合规矩了?
最终议定三天内赔清粮食。人群散去时,王婶故意踩翻院角的鸡食盆,金黄的玉米碴撒了一地。芦花鸡领着鸡崽欢快地啄食,它们不知道这点口粮是全家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