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闩上门,转身盯着我。他的眼神像口枯井,看不到底。跪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母亲把鸡毛掸子浸在水缸里,掸子杆划过水面,带起涟漪。
为什么?父亲问。
猪要饿死了。我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黑妞瘦了。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落下,湿漉漉的羽毛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三姐扑过来挡,第二下抽在她胳膊上,立刻肿起红痕。
都反了!母亲扔掉掸子,捂着脸蹲下身。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小弟吓得忘了哭,呆呆望着屋檐下的蜘蛛网。
灶房飘来焦糊味,那锅熬坏的猪食彻底毁了。黑妞失望地哼哼两声,把空食槽拱得底朝天。
晌午时分,桂花偷偷翻墙进来。她怀里揣着两个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我娘不知道。她把鸡蛋塞进我手里,小胖被他爹锁屋里了。
我们蹲在猪圈后分食鸡蛋,蛋清噎得人直伸脖子。黑妞凑过来嗅,被桂花轻轻推开:没你的份,惹祸精。
其实黑妞这半个月确实瘦了,脊骨摸得到棱角。它委屈地哼哼,用鼻子拱我的脚踝。
父亲在院里修纺车,锤子敲得震天响。母亲坐在门槛上搓麻绳,麻丝勒进指缝,血珠渗进纤维里。三姐带着小弟认字,沙哑的读书声断断续续。
得想办法。桂花用草棍划拉着地面,我家也揭不开锅了。
夕阳西斜时,小胖爹又来了。这次他提着半袋麸皮,脸色缓和许多:亲家,刚是我急昏头了。
父亲默默接过麸皮,袋子上还沾着猪粪。母亲舀了碗井水递过去,小胖爹没接,眼睛瞟向猪圈:黑妞...怀崽没?
原来他盯上了黑妞的种。母亲攥紧围裙:还小呢。
不小了。小胖爹意味深长,等下了崽,给我留头壮的。
他走后,父亲把麸皮倒进猪食槽。猪崽们饿虎扑食般围上来,连渣滓都舔得干干净净。
夜里我跪在堂屋守夜,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像道苍白的伤口。母亲梦呓不断,一会儿骂孽障,一会儿唤娟音。父亲在院里踱步,脚步声时远时近。
三更时分,三姐偷偷溜过来,往我膝盖下塞了个蒲团。娘睡了。她耳语,爹去河滩了。
蒲团带着炕席的余温。我们姐妹偎依着坐在门槛上,看银河横过天际。流星划过时,三姐突然说:要是我当时跑快些...
别说傻话。我捂住她的嘴。
黑妞在圈里发出轻柔的呼噜,它大概梦见了鲜嫩的苜蓿。小弟在炕上翻身,嘟囔着梦话:姐...猪哭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父亲回来了。他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串小鱼,最大的不过手掌长。河滩摸的。他把鱼扔进盆里,熬汤给孩子们补补。
鱼鳞在曙光里闪着微光,像撒了把碎银子。母亲起床看见,默默生火刮鳞。鱼汤的鲜香飘出来时,跪了一夜的膝盖忽然就不疼了。
赔偿粮最终还是凑齐了。母亲卖了银镯子,父亲预支了工分。当粮食装进口袋时,黑妞突然发狂般撞击栅栏,把新修的圈门都撞歪了。
造孽啊...母亲摸着空荡荡的手腕,眼泪砸在粮食袋上。
老马来取粮时,特意看了眼黑妞:这猪通人性。
他走后,父亲在猪圈前站了很久。暮色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像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那天夜里,我梦见苜蓿地变成了金色。黑妞又长出了翅膀,在云朵般的苜蓿花丛里飞翔。它的哼唧声化作歌声,唱着:人要脸,树要皮...
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窗外,新的一天正在霜雾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