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妞对灰灰菜来者不拒。它现在连最老的茎秆都能嚼碎,吃完了还会用鼻子碰碰我的手,像是在道谢。
但光靠灰灰菜远远不够。五头猪的食量越来越大,黑妞的脊骨又摸得到棱角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我去河边捞水葫芦,发现暴雨冲垮了邻村的豆腐坊。豆腐渣混着雨水流进河沟,泛着白色的泡沫。
我用手捧起些豆腐渣,黑妞吃得摇头晃脑。从那天起,我天天去豆腐坊后门守着。王掌柜心软,常把涮锅水留给我。那水带着豆香,黑妞最爱喝。
母亲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我拎着泔水桶回来,她都默默递来块干毛巾。
有一天,王掌柜悄悄告诉我:磨豆浆剩的豆渣,晒干了能存住。
我们开始在院里晒豆渣。金黄的豆渣铺在苇席上,招来成群苍蝇。小弟拿着蒲扇赶苍蝇,小脸晒得通红。
黑妞现在见到豆渣就兴奋。它会立起前蹄搭在栅栏上,鼻子不停翕动。有次竟自己打开圈门,把晒着的豆渣祸害了大半。
这猪成精了!父亲又好气又好笑,重新修了更结实的圈门。
豆渣毕竟有限。我又发现河边的水花生猪也爱吃。这种水草繁殖快,捞了又长。我天天泡在河里,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
桂花偶尔还来帮忙,但她爹管得严,多数时候只能偷偷递些她家多余的菜叶。小胖彻底没了音信,听说被他爹送去邻县亲戚家了。
日子在忙碌中流过。黑妞的皮毛重新变得油光水滑,另外四头猪也肥硕起来。它们现在见到我就会围上来,哼唧声此起彼伏。
一天傍晚,父亲在猪圈前站了很久。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新修的栅栏上。
婵音,他突然开口,明天跟我去河西。
我这才知道,父亲在沙地种的苜蓿可以收割了。虽然才长到半尺高,但嫩叶肥厚,比野生的更香甜。
收割苜蓿那天下着小雨。父亲割得很仔细,每次都留三寸根茎。我跟着学,镰刀划过嫩茎的触感,和偷割时完全不一样。
留得根茎在,父亲抹了把雨水,来年还能发。
黑妞吃到自家种的苜蓿时,兴奋得在圈里转圈。它现在长得比另外四头都壮实,走起路来筋肉滚动。
母亲看着猪崽们争食,嘴角难得有了笑意:总算...总算没白忙活。
更让我惊喜的是,之前晒的豆渣引来了邻村的养猪户。他们用玉米碴换豆渣,说是掺着喂猪长得快。
你这丫头有心。一个老汉指着黑妞,这猪养得比公社的种猪还精神。
交换来的玉米碴解决了大问题。母亲把它们磨成粉,掺在野菜里,猪食立刻上了档次。
现在每天清晨,我依然要去捞水葫芦、割灰灰菜。但心里踏实多了,篮子里装的不再是偷来的希望,而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有一天,王婶突然送来捆嫩韭菜。给猪尝尝鲜,她别扭地说,你家黑妞...怀崽了吧?
原来她盯上了黑妞的种。母亲收下韭菜,回赠了半筐豆渣:等下了崽,给你留头壮的。
黑妞似乎听懂了,骄傲地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
现在喂猪成了全家参与的事。父亲负责种苜蓿,母亲晒豆渣,三姐捞水草,小弟赶苍蝇。猪崽们的哼唧声成了院里最动听的音乐。
那天我清理猪圈时,在黑妞的食槽下发现颗嫩芽——是苜蓿种子发芽了。嫩绿的两片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双张开的小手。
我知道,最难的关口算是熬过去了。爷爷说得对,只要肯动脑筋,黄土也能变成金。
夜幕降临时,黑妞满足地打着呼噜。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蓝缎子般的光泽,像个骄傲的孕妇。我摸着它温热的肚皮,感受着新生命的悸动。
远处的河滩上,萤火虫明明灭灭。明天,又该去捞水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