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日头像是刚揭锅的蒸糕,软乎乎地照在院墙上。我正蹲在兔笼前喂食,母兔带着新生的幼崽在干草堆里蠕动,粉嫩的鼻子不停翕动。黑妞在隔壁猪圈里发出满足的哼唧,它的六只小猪崽正在抢奶吃,圆滚滚的身子挤作一团。
四姐!小弟突然从背后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兔笼,小兔子能吃了不?
我手里的苜蓿草掉在地上。母兔警惕地竖起耳朵,把幼崽往身后藏。这是种兔,我捡起草料,要留着下崽的。
小弟撅起嘴,手指戳着笼子栅栏:桂花家昨天炖兔肉,可香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三姐在灶房门口听见,手里的葫芦瓢咣当掉进缸里。母亲正在晾衣裳,竹竿上的湿布衫滴滴答答淌着水。
瞎说什么!母亲呵斥小弟,那是你姐的命根子!
但种子已经埋下。午饭时,小弟把窝头掰成小块,在桌上摆成兔子形状。大弟虽然没说话,眼睛却总往院角兔笼瞟。父亲埋头喝粥,呼噜声比往常更响。
午后我去河边割草,心里七上八下的。春水涨了不少,嫩绿的芦苇芽刚冒尖。黑妞爱吃的苦麻菜才长出两片叶子,我小心地掐下嫩尖,篮底铺了薄薄一层。
回家时听见兔笼方向传来响动。我扔下篮子冲过去,看见大弟正试图掰开笼门。母兔惊恐地往后缩,幼崽们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干什么!我一把拉开他。
大弟挣开我的手,脸上带着罕见的执拗:就抓一只...尝尝味...
这是留着换钱的!我挡在兔笼前,卖了钱给你买新鞋!
骗人!小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上次卖兔毛的钱都给爹买烟叶了!
争吵声引来了母亲。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玉米面。又闹什么?目光扫过掰坏的笼门,脸色沉了下来。
大弟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兔子比人还金贵...
母亲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自己大腿上。她转身往灶房走,围裙带子松垮垮地垂着。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把兔笼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幅流动的水墨画。更鼓响过三遍时,听见院里有窸窣动静。披衣起来一看,两个弟弟正猫着腰靠近兔笼。
站住!我赤脚冲出去。
大弟手里攥着把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小弟提着个麻袋,袋口张得老大。
就一只...大弟的声音在发抖,最小的那只...
母兔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把干草扒得到处都是。我抢过菜刀扔进水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要杀兔子先杀我!
这话让两个弟弟都愣住了。菜刀沉入缸底的声音闷闷的,像声叹息。
母亲举着油灯出来,睡眼惺忪:大半夜的闹什么...
看清院里的情形,她手里的灯盏晃了晃。油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个红点。
娘,大弟突然跪下,我们就想吃口肉...
小弟也跟着跪倒,抽抽搭搭地说:王铁锤他娘昨天给炖了鸡...可香了...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她看看兔笼,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我紧攥的拳头上。
婵音...她艰难地开口,要不...就先杀一只?
这话像冰锥扎进心口。我死死扒着兔笼,竹刺扎进掌心:这是爷爷留下的种兔!
兔子不就是养来吃的吗?父亲不知何时站在屋檐下,烟袋锅明明灭灭,你弟弟正在长身体。
母兔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后腿猛烈蹬踹笼壁。幼崽们吓得挤成一团,绒毛根根竖起。
不行!我整个人扑在兔笼上,杀了就断根了!年底卖钱能换更多粮食!
钱钱钱!父亲提高嗓门,兔子比弟弟还重要?
夜风卷着桃花的香气掠过院子,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小弟的肚子突然咕噜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母亲弯腰去拉两个儿子,声音疲惫得像磨破的麻绳:起来吧...明儿娘给你们烙糖饼...
大弟甩开她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糖饼能当肉吃吗?
父样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烟袋锅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反了...都反了...他扶着墙喘气,这个家我说了不算了?
我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笼里的母兔安静下来,用鼻子轻轻蹭着我的手指。它的眼睛像两粒黑豆,映着天边的残月。
爷爷说过,我一字一顿,这是产业!不能动不动就杀鸡取卵!
父亲猛地直起身。月光照见他花白的鬓角,像落了层霜。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沉重得像夯土。
你爷爷...你爷爷...他抬起手,却在半空停住。
母亲突然冲过来挡在我们中间。她的发髻散了,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拂。
要打先打我!她嘶喊着,孩子们饿得眼睛发绿,是我没本事!
父亲的手慢慢垂下。他弯腰捡起烟袋锅,转身往屋里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像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