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弟弟还跪在地上。大弟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响声清脆。小弟吓傻了,呆呆望着哥哥脸上浮起的红印。
哥...他怯生生地唤道。
大弟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屋里。小弟看看我,又看看兔笼,最后追着哥哥跑了。
母亲瘫坐在磨盘上,油灯在她脚边摇曳。火苗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
婵音,她轻声说,娘知道你不容易...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响。是父亲在发脾气,陶罐碎裂的声音像爆竹。
我默默修好兔笼的插销,又添了把新鲜苜蓿。母兔小心地嗅了嗅,开始小口进食。幼崽们见母亲放松下来,才敢凑过来吃奶。
更深夜静时,我摸黑来到猪圈。黑妞立刻醒了,用湿鼻子碰碰我的手。它的孩子们睡得正香,偶尔在梦里抽搐一下。
还是你好,我摸着黑妞温热的耳朵,有吃的就满足。
它舒服地哼唧两声,尾巴轻轻摆动。
第二天清晨,院里的气氛格外压抑。父亲早早出了门,母亲在灶前烙饼,面盆摔得砰砰响。两个弟弟缩在炕角,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把兔笼搬到后院墙角,用柴堆遮得严严实实。母兔受惊不小,连最嫩的苜蓿都不肯吃。
晌午桂花来串门,神秘兮兮地告诉我:王铁锤家昨晚也闹腾了,他爹要把下蛋的母鸡杀了下酒。
后来呢?
他娘举着菜刀说,要杀鸡先杀她!桂花学得活灵活现,最后他爹摔门走了,鸡保住了。
我们蹲在河滩上挖野菜,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芦苇丛里,新生的蝌蚪像墨点子般游动。
我爹说,桂花突然压低声音,女儿都是赔钱货。
镰刀割在草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的苜蓿地绿得晃眼,那是红星队的新苗。
回家时,看见小弟趴在兔笼前。他手里攥着把嫩草,正试着喂母兔。
四姐,他怯生生地问,小兔子什么时候能生崽?
下个月。我蹲下身,等卖了钱,给你扯布做新衣裳。
小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爹说...女娃子都是给别人家养的...
这话像针扎在心上。母兔突然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院门。
父亲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脚沾满泥浆。他看了眼兔笼,什么都没说,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晚饭时,大弟破天荒把最大的一块饼推到我面前。父亲闷头喝粥,呼噜声轻了许多。
夜里我检查兔笼时,发现栅栏上系了根红布条——是小弟过年时戴的那根。母兔安静地啃着苜蓿,幼崽们在它怀里睡得香甜。
更鼓响过三遍,我听见父母屋里还有动静。
...孩子们正在长身体...
...知道...等兔子下了崽...
叹息声像夜风一样轻。
清晨,我在兔笼边发现个粗布包。打开是半块芝麻糖,已经有些化了。大弟躲在柴堆后偷看,见我发现,一溜烟跑了。
母兔的食量渐渐恢复,绒毛重新变得光亮。有时它会立起前腿张望,像是在期待什么。
一天午后,父亲突然在兔笼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母兔的耳朵。
怀崽了?他问。
嗯。我紧张地盯着他的手。
父亲点点头,起身走了。那天他修好了所有损坏的农具,锤声叮叮当当响到日落。
当晚母亲多炒了个鸡蛋,金黄的蛋花每人分到一勺。小弟吃得满嘴流油,大弟把自已那份拨了一半给我。
四姐,小弟凑过来耳语,我看见爹在河边挖野菜...
月光很好的晚上,我看见父亲蹲在兔笼前。他手里拿着把嫩草,正小心地喂母兔。母兔犹豫片刻,最终接受了这份好意。
春风一夜之间暖了起来。桃树绽开粉白的花苞,黑妞带着小猪崽在院里散步。兔笼里又添了三只新生的小兔,绒毛像雪球般洁白。
父亲开始用竹条编新兔笼,手艺比年轻时生疏许多。母亲把省下的米糠拌进兔食,嘴里念叨:快长吧...长大了好换犁头...
两个弟弟现在抢着割兔草,比赛谁割的更嫩。有时他们会为谁喂食吵架,但再没提过吃肉的事。
一天黄昏,父亲突然说:等秋收...给你也扯块花布。
他说话时看着天边的晚霞,像在自言自语。母兔在笼里轻轻跺脚,像是应答。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就像春风化雨,虽无声无息,却能让万物生长。
夜色渐浓时,我听见兔笼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是新生的幼崽在吃奶,那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