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时节的雨水像是筛过的细纱,软绵绵地挂在天地间。我挎着空篮子从河边回来,篮底只躺着几根老得发柴的芦苇根。黑妞在圈里焦躁地踱步,见到空篮子,它失望地用鼻子把食槽拱得哐哐响。另外四头猪也跟着起哄,饿狼般的嚎叫声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乱飞。
别叫了!母亲举着搅食棍出来,往食槽里倒了瓢刷锅水,家家都缺饲料,就你们金贵!
混着菜叶的浑水在食槽里晃荡,猪崽们嗅了嗅,嫌弃地走开了。黑妞更是连看都不看,转身把干草堆扒得乱七八糟。
我蹲在猪圈边发愁。开春后猪崽们食量见长,可地里的野菜刚冒头,去年囤的麸皮也快见底了。父亲在账本上记下的饲料账,鲜红的赤字刺得人眼疼。
转机发生在那个雾蒙蒙的清晨。我抄近路从村小学后墙经过,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熬粥的米油混着蒸馍的甜香。顺着味道寻去,看见食堂大叔正把半桶残羹剩饭倒进泔水缸。
那泔水稠得像糨糊,漂着金黄的米粒和翠绿的菜叶。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浓郁的食物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叔...我鼓起勇气开口,这泔水...能给我吗?
食堂大叔姓陈,是个面相和善的胖子。他诧异地打量我:你要泔水干啥?
喂猪。我指着空篮子,猪崽饿得直啃栅栏。
陈大叔犹豫着搓手:这...不合规矩啊
我急忙保证:我就用来喂猪,绝不惹事!见他还迟疑,又补了句:我帮您打扫院子!
或许是看我衣衫单薄,陈大叔最终点了头。但约法三章:只能傍晚来取,不能让人看见,还要把食堂后院的落叶扫干净。
那天我扫落叶格外卖力。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陈大叔在灶间蒸馍,蒸汽混着麦香从窗口飘出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闹。
回家时天色已晚。我拎着沉甸甸的泔水桶,像揣着个天大的秘密。黑妞远远就闻到了味道,立起前蹄搭在栅栏上,鼻子不停翕动。
当我把拌了泔水的食料倒进食槽时,五头猪像疯了般扑上来。黑妞吃得最香,连溅到脸上的汁水都舔得干干净净。那晚猪圈里的咀嚼声格外响亮,像支欢快的乐曲。
母亲循声出来,举着油灯照见食槽里的米粒,脸色变了变:这...这是哪来的?
学校食堂的泔水。我小声解释,陈大叔让拿的。
她举着灯仔细照看泔水,又伸手捏了捏黑妞结实的脊背,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食槽里撒了把盐。
第二天黑妞的皮毛就泛起了油光。它现在见到我就摇尾巴,那模样活像条讨好主人的狗。另外四头猪也圆润了些,花脸甚至学会了开圈门插销。
但秘密很快藏不住了。五天后王婶来借筛子,正好撞见我在喂猪。她盯着食槽里的米粒,眼睛瞪得溜圆:哟!孙家这是发了横财?拿白米喂猪?
是泔水。我急忙解释,学校食堂的。
王婶不信,伸手在食槽里捞了捞,指尖沾着颗完整的红豆:啧啧,这泔水比咱家吃的都强!
这话像阵风似的传遍了全村。第二天我去取泔水时,发现食堂后墙排起了长队。桂花娘挎着最大的木桶,见到我尴尬地别过脸。
陈大叔被闹得头疼,抱着胳膊站在泔水缸前:都回去!这泔水是给学校养猪场留的!
人群骚动起来。李寡妇挤到最前面,把空桶晃得哐当响:凭什么孙家能拿,我们就不能?
孙家丫头帮我扫地!陈大叔提高嗓门,你们谁扫过一片叶子?
我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泔水的香味在空气里发酵,勾得人心里发慌。最后陈大叔摔了瓢:从今儿起,谁都不给!
回家路上,桂花悄悄追上来。对不住,她扯着我的衣角,我娘非要来...
黑妞还在圈里等着,见到空桶,失望地趴回干草堆。它现在挑嘴得很,连拌了豆渣的野菜都不肯多吃。
父亲看着瘦回去的猪崽,眉头又锁成了死结:才好了几天...
更糟的是,另外四头猪开始闹脾气。白蹄把食槽掀了个底朝天,灰背绝食抗议,短尾巴竟跳出圈门,把菜地的秧苗祸害了一大片。
母亲举着扫帚满院追打,猪跑人追的场面活像皮影戏。最后还是黑妞看不过去,用鼻子把短尾巴拱回圈里。
成精了!王婶扒着墙头看热闹,这猪比你家小三子都懂事!
我决定再去找陈大叔。这次带上了小弟——他嘴甜,见了人就喊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