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叔正在灶前炒菜，锅里的油星溅得到处都是。小弟扒着门框奶声奶气地问：伯伯，能再给我们点猪食吗？黑妞都瘦了。
或许是孩子的话打动了他，陈大叔松了口：这样吧，你们每天放学后来，帮我把食堂前后的落叶扫干净。
这交易很公平。从此每天傍晚，我和小弟都去学校扫地。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成了最动听的音乐，因为扫完就能拎回沉甸甸的泔水桶。
黑妞很快又圆润起来。它的皮毛黑得发亮，走起路来筋肉滚动。更神奇的是，它似乎能认出泔水桶的声音，每次听见我回来，都会立起前蹄张望。
但新的烦恼接踵而至。泔水虽然营养，但容易变质。有次我喂了隔夜的泔水，花脸拉肚子拉得虚脱，躺在圈里直哼哼。
母亲连夜熬了草药，一边灌药一边骂：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琢磨出解决法子：把泔水掺上麸皮晒干。金黄的渣饼能存很久，用热水泡开照样香气扑鼻。
这发明让陈大叔都啧啧称奇。他特意来看我晒渣饼，还指点说：掺点骨粉更好，猪吃了长骨架。
骨粉？
就是骨头碾的粉。他比划着，城里养猪场都用这个。
我立刻想起后山那些野兔骨头。从此家里吃完的鱼刺、鸡骨都不扔了，晒干后用石臼捣碎，细细地筛出粉末。
黑妞对加了骨粉的饲料格外青睐。它现在一顿能吃半桶，吃完就躺在朝阳的墙根下打呼噜。那呼噜声震天响，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王婶又来了，这次带着笑脸：婵音啊，那渣饼...能换点不？
母亲刚要答应，我抢先开口：拿麦糠换，三斤换一斤。
这么贵？王婶尖叫。
爱换不换。我继续筛骨粉，黑妞就爱吃这个。
她最终不情愿地拎来半袋麦糠。交换时眼睛死死盯着渣饼，像要从上面刮层油下来。
这买卖很快传开了。现在常有邻村人拎着粮食来换渣饼，我家的米缸居然慢慢满了起来。
父亲看着账本上的进项，第一次夸了我：脑子活络。
但麻烦总是不断。一天傍晚我去取泔水，发现桶底沉着块馊了的豆腐。黑妞吃后上吐下泻，趴在圈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连夜去请兽医，花光了卖渣饼攒的钱。母亲一边熬药一边掉眼泪：这哪是养猪，这是养祖宗！
陈大叔知道后很过意不去。他教了我辨识泔水的诀窍：闻味道、看颜色、摸稠度。还送了本发黄的《养猪手册》，书页上沾着油渍。
我如获至宝，就着油灯看到半夜。原来猪食要粗细搭配，还要定时定量。黑妞怀孕后需要补钙，光靠骨粉不够。
第二天我去了河滩，捞了些螺蛳晒干磨粉。又挖了些石灰岩，碾碎掺进饲料里。黑妞的食欲果然好了很多，皮毛重新泛出健康的光泽。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些换渣饼的麦糠解决了大问题。母亲把它们磨成粉，掺在野菜里，猪食立刻上了档次。现在每天清晨，猪崽们的哼唧声成了院里最动听的音乐。
有一天，王婶突然送来捆嫩韭菜。给黑妞尝尝鲜，她别扭地说，你家黑妞...怀崽了吧？
原来她盯上了黑妞的种。母亲收下韭菜，回赠了半筐渣饼：等下了崽，给你留头壮的。
黑妞似乎听懂了，骄傲地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
现在喂猪成了全家参与的事。父亲负责种苜蓿，母亲晒渣饼，三姐捞螺蛳，小弟赶苍蝇。连最调皮的花脸都安分了许多，大概知道好日子来之不易。
那天我清理猪圈时，在黑妞的食槽下发现颗嫩芽——是混在泔水里的南瓜籽发芽了。嫩绿的两片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双张开的小手。
我知道，最难的关口算是熬过去了。爷爷说得对，只要肯动脑筋，黄土也能变成金。
夜幕降临时，黑妞满足地打着呼噜。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蓝缎子般的光泽，像个骄傲的孕妇。我摸着它温热的肚皮，感受着新生命的悸动。
远处的河滩上，萤火虫明明灭灭。明天，又该去捞螺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