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太能惹事...
...倒是随她爷爷...
晨光熹微中，打谷场上聚满了人。男人们蹲在石碾旁抽烟，女人们交头接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陈大叔也被请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队长站在磨盘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静一静！今天说泔水的事！
底下顿时炸了锅。有人喊：泔水还能当个议题？有人笑：猪都要成精了！
王婶突然跳上草垛：我作证！孙家猪喂了泔水，长得比牛还壮！
人群哄笑起来。黑妞像是感应到什么，在圈里发出响亮的嚎叫。声音隔着半里地传过来，众人皆是一愣。
队长示意我上前。我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泔水营养好...能省饲料...
陈大叔突然插话：泔水是我负责的！
所以更要集体分配。队长看向他，学校是公社财产，泔水也不能私用。
争论持续到日上三竿。最后决定成立泔水管理小组，五户养猪最多的人家轮流收集，按猪的头数分配。陈大叔负责监督，每天记工分。
王婶又要闹，被队长一眼瞪回去：不愿参加就退出！
她立刻蔫了，小声嘀咕：凭什么孙家排第一...
新规矩实行的第一天，我在泔水缸前遇见陈大叔。他往桶里撒了把盐：防腐的。又低声说：你爷爷要是看见...
话没说完，桂花娘来了。她严格按照分配表舀泔水，多一滴都要倒回去。
黑妞重新吃上了拌泔水的饲料。它现在长得更快，肚子圆得像口倒扣的锅。有时它会立起前蹄张望，像是在等更好的吃食。
但问题很快又来了。轮到王婶收集时，她总在泔水里掺水。分到各家的泔水稀得能照见人影，猪崽们吃得直撇嘴。
更气人的是，她偷偷把稠的留给自家猪。有人看见她家的花猪胖得走不动道，毛色油光水滑。
太不像话了！桂花娘在例会上拍桌子。
王婶振振有词：我家猪多，就该多分！
争吵声惊动了队长。他亲自来检查分配记录，发现王婶家的猪突然多了两头——她把邻村亲戚家的猪也算进来了。
扣你三天工分！队长气得胡子直抖。
王婶当场撒泼打滚，说我们合起伙欺负她。最后还是陈大叔想出新法子：在泔水缸旁设公平秤，每次分配都要过秤记录。
这办法果然管用。现在每天傍晚，泔水收集成了打谷场一景。五户人家轮流过秤，陈大叔记账，孩子们围着看热闹。有时为了秤杆高低，还要争上几句。
黑妞现在成了活广告。邻村养猪户都来参观，对着它圆滚滚的身子啧啧称奇。有人想用粮食换渣饼配方，被母亲婉言谢绝。
这是婵音琢磨出来的。她难得露出骄傲的神情，得留着传家。
但新的烦恼又来了。现在全队都喂泔水，学校的残羹剩饭根本不够分。有时为了半桶泔水，几家人能吵得面红耳赤。
一天清晨，我发现泔水缸里漂着死老鼠。陈大叔查看后脸色大变：有人投毒！
幸好发现得早。队长下令彻查，最后查出是邻村眼红的养猪户干的。这事之后，泔水收集点加了锁，钥匙由陈大叔保管。
风波过后，分配更加公平。现在连最挑剔的张奶奶都没话说，她家的老母猪竟怀了崽，乐得她见人就笑。
暮夏的傍晚，我们常在打谷场上分泔水。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秤杆起落的咔哒声像支催眠曲。黑妞在圈里发出满足的哼唧，它又快生产了。
有一天，王婶突然送来一篮鸡蛋。给黑妞补身子，她别扭地说，等下了崽...给我留头壮的。
母亲收下鸡蛋，回赠了半筐渣饼。两个女人在夕阳下说着家常，像从没红过脸。
我知道，这场风波教会了大家一个道理：独木难成林。就像爷爷常说的，众人拾柴火焰高。
夜色渐浓时，泔水的酸香味还在空气里飘荡。明天，又该轮到我家收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