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时节的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稻田里的水汽蒸腾起来,把远山都氤氲得模糊了。我正蹲在河滩上捞水葫芦,忽然听见村南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哐哐哐像是要把天敲出个窟窿。
六队七队打起来了!桂花提着裙摆慌慌张张跑过来,裤脚沾满了泥点,为抢水渠!
我扔下竹篮就往村南跑。黑妞在圈里不安地嚎叫,它现在怀着第二胎,对声响格外敏感。另外四头猪也跟着起哄,把新修的食槽撞得砰砰响。
水渠边已经乱成一锅粥。六队的青壮年举着锄头,七队的汉子们握着铁锹,两拨人在齐膝深的水里推搡对骂。浑浊的渠水被搅得翻腾,漂着折断的稻穗和踩烂的杂草。
凭什么截我们的水!七队队长站在渠坝上怒吼,手里的铜锣还在嗡嗡作响。
父亲挤在人群最前面,会计的蓝布衫被扯开了领口。他正试图拉开扭打在一起的年轻人:都住手!公社马上来调解!
一块土疙瘩突然飞来,正中父亲额头。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柳树才没倒下。
爹!我尖叫着冲过去。
场面彻底失控了。锄头铁锹碰撞出刺耳的金戈声,有人被打落水渠,扑腾起巨大的水花。王婶在岸上哭喊: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我撕下衣襟给父亲包扎,鲜血很快浸透了粗布。他的左臂软软垂着,肘关节肿得老高,像是脱臼了。
没事...父亲还想逞强,却疼得直抽冷气。
最终是公社干部带着民兵赶来才平息了事态。水渠被临时管制,两个生产队各打五十大板。父亲作为受伤干部,被民兵用门板抬回了家。
母亲看见父亲的模样,手里的面盆咣当掉在地上。白面撒了一地,很快被鸡群啄食干净。
怎么伤成这样...她颤抖着解开临时包扎,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紫。
黑妞在圈里焦躁地转圈,它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发出不安的哼唧。小弟吓得躲在门后,三姐打来的井水洒了半桶。
李大夫来看过,给父亲正骨时,关节复位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万幸没骨折,他抹着汗说,但伤筋动骨一百天。
父亲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得像灶台的抹布。算盘还揣在他怀里,珠子沾了血迹。
夜里他开始发烧,不停说着胡话。一会儿念叨水渠的流量,一会儿又骂七队不讲理。母亲用湿毛巾给他敷额,烛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更鼓响过三遍时,父亲突然清醒过来。婵音,他哑着嗓子,去把账本拿来
我举着油灯帮他翻账本。他口述着水渠纠纷的经过,让我代笔记录。毛笔在纸上沙沙移动,墨迹时而晕开——是我的眼泪掉在了纸上。
哭什么...父亲想抬手,却疼得直皱眉,爹还没死呢...
晨光熹微时,公社来了调解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中山装的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他先查看了父亲的伤势,又仔细阅读了连夜赶写的报告。
孙会计是因公负伤。他合上笔记本,公社不会不管。
这话让母亲松了口气。她煮了家里仅剩的三个鸡蛋,蛋黄颤巍巍的像小太阳。
但更大的惊喜在后面。三天后,队长提着二两猪肉走进我家院子。那肉肥瘦相间,用蓖麻叶包着,油渍透过叶片渗出来。
公社特批的。队长把肉放在磨盘上,给孙会计补身子。
全家人都愣住了。黑妞在圈里兴奋地嚎叫,它大概闻到了同类的气味。小弟盯着猪肉直咽口水,手指不自觉地往嘴里塞。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过肉块。猪肉在她掌心微微颤动,肥肉部分透明得像琥珀。
肥的炼油,瘦的剁馅。她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红。
那晚我家飘出久违的肉香。母亲把肥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炼出清亮的油脂。油渣在沸油里翻滚,变得金黄酥脆。小弟围着灶台转圈,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都别急。母亲把油渣捞出来,撒上盐粒分给我们,留着油炒菜,能吃半个月。
瘦肉被剁成肉糜,和野菜一起包了饺子。面皮是掺了麸皮的黑面,但滚水下锅后,个个鼓得像元宝。
父亲靠坐在炕头,额上还敷着湿毛巾。母亲把第一碗饺子端给他,他却推回来:给孩子们吃。
最后全家围坐在炕桌旁。烛光摇曳中,每个人的脸都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弟吃得满嘴流油,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要是天天有肉吃就好了。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