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悄悄把自已碗里的饺子拨给父亲两个。父亲没说话,眼睛望着窗外的月色。
夜里我起身添柴,看见母亲在油灯下补父亲的衣裳。针尖穿过染血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娘,我轻声问,爹的手还能打算盘吗?
能。母亲咬断线头,你爹是左撇子,伤的是右臂。
果然,第二天父亲就开始用左手练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雨打芭蕉。黑妞在圈里应和着哼唧,它现在食量很大,一顿要吃半桶泔水拌麸皮。
七队派人送来半袋玉米面,说是给伤员补身体。王婶也拎来一篮青菜,眼神却总往猪圈瞟:黑妞...快生了吧?
早着呢。母亲把青菜倒进筐里,这才怀上两个月。
父亲受伤后,队里让我暂代记账。每天傍晚,我坐在队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社员们挨个来报工分。桂花娘总想多报半分工,被王婶当场揭穿。
你家桂花昨天割猪草偷懒来着!
两个女人在队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拨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竟让她们安静下来。
婵音越来越像孙会计了。有人小声说。
河水重新分配后,两个生产队相安无事。父亲的手臂渐渐消肿,能自己端碗吃饭了。但他再也没去过水渠,总是远远望着那片稻田出神。
一天傍晚,公社干部又来家访。这次他带来个好消息:父亲被评上模范会计,年底能多领二十斤粮票。
母亲喜极而泣,撩起围裙直抹眼泪。父亲却看着自已还不能弯曲的右手,苦笑了一下。
猪肉吃完后,油渣成了最金贵的零嘴。母亲把它们装进陶罐,每次炒菜只舍得放三五粒。有次小弟偷吃被抓,父亲破天荒没发脾气,反而又给了他几颗。
吃吧,他摸着小儿子的头,等爹好了,挣肉给你们吃。
黑妞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时肚皮几乎擦着地面。它现在待遇最高,每天有专门的营养餐——泔水拌豆渣,偶尔还能吃到鱼骨头磨的粉。
暑气最重的那天,父亲终于能下炕走动了。他先去猪圈看了黑妞,又到自留地转了转。玉米已经抽穗,在烈日下耷拉着叶子。
该浇水了。他自言自语。
母亲赶紧递过蒲扇:伤还没好利索,别操心这些。
但第二天父亲就扛起了锄头。他只能用左手使力,动作笨拙得像刚学耕地的牛。我和三姐想帮忙,被他倔强地推开。
爹,我指着他的右手,李大夫说还得养半个月。
他看看自己依然肿胀的胳膊,终于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我被算盘声惊醒。父亲坐在油灯下,左手笨拙地拨着珠子。账本摊在膝头,墨迹被汗水晕开。
爹教你。他让出半截炕沿,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从此每晚我都跟着父亲学记账。左手打算盘很难,珠子总是不听使唤。但父亲极有耐心,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用力。
黑妞似乎知道主人在做正事,夜里很少吵闹。倒是另外四头猪不长眼,有次竟把账本叼进猪圈当垫草。
立秋前,父亲的手基本痊愈了。但他还是习惯用左手,右手拿东西时会微微发抖。队长来看他时,带来一小包红糖。
公社奖励的。他意味深长地说,因祸得福啊。
父亲泡了红糖水,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小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小弟幸福得眯起眼睛。
要是天天受伤就好了。他天真地说。
母亲轻轻拍了他的嘴:胡说什么!
但大家都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梁上的燕子,它们啁啾着飞向暮色中的田野。
我知道,那二两猪肉的滋味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它不仅仅是一口荤腥,更是一个承诺——只要咬牙活下去,日子总会透进光来。
就像黑妞常做的,无论食槽多空,它总会耐心等待。因为它知道,明天的晨光里,总会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