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连连称是,眼角笑出深深的皱纹。我怔在原地,直到书记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干!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晌午前就传遍了全村。我回家时,母亲正站在院门口和隔壁王婶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我家婵音要去大队部出板报了!她手里择着的韭菜随着话音上下飞舞。
王婶撇撇嘴:丫头片子,识几个字就了不得了?
书记亲口说的!母亲把韭菜甩得啪啪响,内容生动,形式新颖!
我低头钻进院子,脸上烧得厉害。父亲坐在门槛上修锄头,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只有黑妞热情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下午我去大队部认门。那黑板比学校的小些,但漆得油亮,像黑妞刚洗过的皮毛。保管员给我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每月换一次。他交代,粉笔去公社领。
我握着那串钥匙,感觉握住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钥匙齿痕硌着掌心,提醒我这不是做梦。
为了出好板报,我开始格外关注报纸。周先生把他看过的旧报纸都留给我,我在油灯下一字一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圈出来第二天问他。
四个现代化...我念着报纸上的新词,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推推眼镜:就是农业、工业、国防、科学技术都要现代化。
我似懂非懂,但感觉这些词汇像一扇扇小窗,透过它们能望见山外面的世界。黑妞在圈里哼唧,它现在食量越来越大,但对我的吸引力却比不上报纸上那些方块字。
父亲对我这份新工作始终不置可否。但有一次我深夜醒来,看见他借着月光翻看我落在堂屋的报纸,手指在拨乱反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母亲倒是渐渐扬眉吐气。她去供销社买盐,会故意绕路从大队部门前经过,逢人便说:我家婵音在里头出板报呢!
有时她还会站在黑板前品评:这期的花边画得不如上期...字倒是进步了。
最让我惊喜的是,大队长亲自来我家做父母的思想工作。他坐在我家唯一的太师椅上,手里的烟斗冒着青烟。
不能让家里一时困难埋没了孩子。他对父亲说,婵音这丫头刻苦上进,是该继续读书。
父亲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母亲激动得直搓围裙:可是家里
学费队里可以补助。大队长敲敲烟斗,识文断字也是为集体做贡献。
就这样,我居然能继续读小学了。开学那天,我背着母亲用旧衣服改的书包,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黑妞在圈里探头张望,像是在为我送行。
这块小小的黑板,果然成了我窥探世界的窗口。通过阅读和书写,我知道了山外面有火车轰鸣的城市,有日夜不休的工厂,还有不用看天吃饭的生活。
总有一天...我在心里默默发誓,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画着线稿。
孙婵音!老师点名,你来读这段课文。
我慌忙站起,书本上的文字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朗读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清亮而坚定。
放学后我依旧要去打猪草。但现在的田埂在我眼中不再是单调的土黄色,每片草叶的脉络,每朵野花的姿态,都成了可以入画的素材。
黑妞对我带的猪草格外满意,吃食时发出欢快的哼唧。它现在是我最忠实的观众,虽然它可能永远不懂粉笔的魔力。
父亲依旧沉默,但有一天我发现他把我出过的板报草图都收在了账本夹层里。母亲依旧唠叨,但她会把我的粉笔头仔细收好,说攒多了可以粘成整根。
春风拂过麦田,新绿的麦浪像极了黑板上的粉笔画。我站在田埂上,忽然明白爷爷说的靠人不如靠己——原来靠己不光是咬牙硬扛,更是要抓住每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就像我抓住那半截粉笔。
晚霞满天时,我收拾画具回家。大队部门前的板报新换了一期,标题是春耕生产掀高潮,我画了几株破土而出的秧苗,嫩绿的色彩在夕阳下格外鲜活。
隔壁的王婶经过,居然破天荒地夸了一句:画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想着下一期要画的内容——报纸上说要重视教育,也许可以画个戴红领巾的孩子在读书?
这个念头让我加快了脚步。黑妞还在家等着喂食,而我也要抓紧完成作业——现在我的作业本上,不再只有工整的字迹,偶尔还会出现板报的设计草图。
生活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门。虽然门后的路依然看不分明,但至少,我手里握住了开启这扇门的钥匙。
那串钥匙在衣袋里叮当作响,伴着我的脚步声,奏出一曲轻快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