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麦芽糖,黏稠地裹着整个村庄。父亲坐在队部门口的槐树下,账本摊在膝头,算盘珠子在他指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麦子将熟未熟的青涩香气,连黑妞在猪圈里翻身的动静都带着满足的哼唧。
今年这麦浪...父亲停下拨算盘的手,眯眼望着远处金黄的田野,真叫人心里头舒坦。
我正蹲在树荫下捡拾掉落的槐花,打算晒干了给母亲做枕芯。听见父亲这话,抬头看见他嘴角噙着罕见的笑意。自从手臂受伤后,他很少露出这样轻松的神情。
队部的办公桌上散落着草纸,上面是父亲刚核对完的工分记录。他顺手拈起一张空白纸边,又从中山装上衣口袋取出那支永远别着的钢笔。
稻浪滚滚映蓝天...他喃喃着,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农夫笑颜赛神仙。
我凑过去看,字迹略显潦草,但每个字都透着欢快。父亲写完,把纸片随手压在算盘底下,又继续核对账目。槐花的影子在他肩头跳跃,像一群顽皮的白蝶。
爹还会写诗?我惊奇地问。
父亲轻咳一声,耳根微微发红:顺口溜罢了。
这时赵老四扛着锄头经过,探过头来瞧热闹:孙会计写啥呢?让我也开开眼?
父亲慌忙用账本盖住诗稿:胡乱划拉,不值一看。
赵老四嘿嘿笑着走了,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浆。我注意到他临走前又回头瞥了一眼桌案,眼神像嗅到鱼腥的猫。
晌午的日头毒得很,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我收拾好槐花准备回家,看见副队长钱来发端着茶缸晃进队部。他最近总爱找父亲讨论账目,手指头却在账本上乱戳,像是不认得阿拉伯数字。
老孙啊,钱来发斜眼瞅着算盘底下露出的纸角,听说你还会吟诗作对?
父亲头也不抬:消遣而已。
钱来发自己动手抽出那页诗稿,眯着眼读出声来。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夏天变质的稀粥。
好诗!好诗!他夸张地拍大腿,没想到孙会计还有这等文采!
父亲皱皱眉,伸手要拿回诗稿,钱来发却顺势塞进自己口袋:让我拿回去细细品品?
这事本像滴入池塘的水珠,转眼就没了痕迹。直到三天后,母亲去井台打水,发现往常聚在那里说笑的媳妇们都散开了,像躲瘟神似的。
孙家媳妇,只有王婶凑过来低语,你家老孙是不是写了什么...不当说的话?
母亲的水桶哐当掉进井里,惊起井壁的青苔。
消息是傍晚时分正式传来的。大队部的通讯员小跑着来到我家时,父亲正教我用左手练习算盘。黑妞在圈里焦躁地踱步,它快要临盆了,肚子沉甸甸地坠着。
孙会计,通讯员喘着气,明天去公社...说明情况。
父亲的左手僵在算盘上,珠子错位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情况?母亲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面。
通讯员支支吾吾,只说有人举报父亲写反诗。那个反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全家人都哆嗦了一下。
就是那首...我猛然想起,赞美丰收的诗?
父亲的脸瞬间失了血色。他起身太急,碰翻了桌上的茶碗,褐色的茶水在诗稿复印件上洇开——不知钱来发什么时候偷偷复印了一份。
夜里,我听见父母房中断断续续的争吵。
就你显摆!写什么诗!母亲带着哭腔,这下惹祸上身了吧!
父亲的声音沉闷如雷:我歌颂丰收何错之有?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我悄悄起身,看见黑妞在圈里不安地用鼻子拱土,它似乎也感知到了家里的紧张气氛。
第二天父亲去公社,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手指抖得厉害,把鲜嫩的豆角掐得满是指甲印。
娘,我小声问,爹会不会
别胡说!母亲厉声打断,却把一根豆角拦腰掐断。
晌午时分,父亲回来了。他径直走进里屋关门,连母亲端去的午饭都没动一筷子。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对着墙壁发呆,墙上还贴着我去年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下午我去学校出板报,周先生关切地问起父亲的情况。
是不是那首稻浪滚滚?他沉吟道,诗本身没问题,就怕有人断章取义...
我忽然灵光一闪,利用出板报的机会,偷偷翻阅资料室的旧报纸。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银鱼。我想找到能帮父亲辩解的依據,但那些社论文章写得云山雾罩,看得我头晕眼花。
找什么呢?图书管理员从报纸堆里抬头。
找...找歌颂丰收的例句。我含糊其辞。
她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递过一本《诗刊》:最新一期,也许用得上。